分卷阅读4
字数:6771 加入书签
我就知道,说起大汉,你就顾不上我了,
虽如此,淡淡的无奈中却是说不出的骄傲和欢喜
是夜,两人一直忙到深夜,便同榻而眠。卫青这日累了,口中还与他说着话,眼已半阖上了,霍去病却睡不着,他自从来朔方后,一直睡得很少,他看卫青累了,便不再答话,只看着他的侧脸出神。
这样并头而卧,相聚不过咫尺,什么都看得很清楚。
卫青这一年劳心太过,瘦了许多,鬓角都多了白发,笑起来时,眼角会浮出细纹来。
霍去病的目光就停在那细纹上,看得一阵心疼兼生气又无奈,他又想起那日自己去接人,卫青帐中的火都半熄了,榻上也没有就寝的痕迹,若自己不去,想必这人就打算在大雪天穿着能结冰的盔甲撑案闭闭眼就算了。
他忍不住伸手在卫青之前左臂伤处轻轻摸了摸,低低道。
"舅舅瘦了。"
这个动作,以他们两人素日的亲近,不算过份,那伤是早好了,卫青只≈quot;嗯≈quot;了一声,闭著眼反手拍拍他的手。
霍去病听着他的呼吸声,心中既是宁静满足又是莫名的悸动。然而,他所求并不很多,半响,只很小心的侧身慢慢给卫青掖了掖被子,这一动却无意识间在枕边碰到了什么,有点硌,霍去病微一皱眉,顺手摸出来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副玲珑的羊骨拐子,已整理清洗很干净,却只得两枚。
一瞬,霍去病儿时的记忆,忽然变得很清晰,仿佛还只在昨日。那时掌权的是清静无为的太皇太后,陛下亦非今日的陛下,他的建章营和现在也完全是两回事,地位大概勉强比得屯田兵,堪称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卫青那时名义上的饷银已不少,却总拿不到手。他和卫青住在建章闾的小房子里,冬天冷,屋子里更冷,有一年,两人说话都冻得牙齿咯咯响,也常这样一起挤在榻上取暖。
就是那个冬天,他不知怎么偏缠着卫青要羊骨头拐子玩,一套拐子需得四只羊膝骨才能凑齐,记得那年好像是大舅刚过世,卫青窘得很,好久也变不出。家人为教他听话,便拿卫青做例子,说他舅舅和他一样大时不容易,这话她们从前也一直说,可舅舅究竟怎么不容易,霍去病可不知道,直到先生教了他那首≈quot;孤儿行≈quot;。
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霍去病依旧没法读那首≈quot;孤儿行≈quot;,他向来不亲诗章,只有这首诗是入了心,在他,那简直写的就是卫青。他自小就跟着卫青,有舅舅处处护着他,对他贴心贴肺的好,没受过一点的委屈。只要想到卫青象自己那么大的时候,是孤零零的一个,只要想到自己那时未能陪在他身边,霍去病就有说不出的难过,唯有加倍的对这个人好,心疼得一塌糊涂,恨不得能替他受所有的罪,怎样都还是觉得,根本无法弥补他当年未曾陪伴那个年幼时卫青的歉疚。
有些事,非人力所能为,这件事,他就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
他的动静不大,卫青却已睁了眼,他见霍去病正盯着那不成套的羊骨拐子发呆,自己也看了看那小小的羊骨,再看看眼前的霍去病,失笑了。
真是疯魔了。不过就是那样一个梦,折腾了他整整一路,连自己多少年前还欠他一套羊骨拐子这种小事都想起来,莫名其妙的就在路上慢慢留了两块,只觉得似乎是配足了这拐子给他,去病就不会再丢掉似的。
这东西居然给去病翻了出来,卫青略有一丝尴尬,可更多是欣然,毕竟,人现在就好端端的在眼前,皮肤上的温热几乎可触,异常的安心。他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霍去病的脸,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温言道。
"去病从前总管我要这个,我找了三个不成套的糊弄你,你就怨我不疼你,再不肯玩羊骨拐子了,还记不记得?"
卫青想起了许多旧事,声音里有一丝笑,他此刻语调非常温柔,霍去病竟不敢去看他,更何况,他知道卫青说的是什么,可这一事连卫青都未必知道,此时此刻,他也不想他再知道,他是读了≈quot;孤儿行≈quot;,想起早年的卫青,忽然就难过了,这才再不肯玩羊骨拐子。
霍去病把那两枚羊骨往掌心里狠狠握了一下,面上却丝毫不露自己的情绪,也用开玩笑的口气答道。
"那时你总对我说,等舅舅有钱就如何如何,结果等舅舅有钱建府,就把我扫地出门了。"
卫青果然展眉,神色很淡,却很愉悦。他从少年时的种种,一直想到现在,再看看眼前人,他很想对这个人说,去病,二十年了,可,卫青终究没开口,只道。
"好,等你回长安,就搬回舅舅家。以后都在我眼前。"
霍去病只笑而不语,有些无益之事,此时此刻,他不愿去想,卫青瘦了,可躺在他身边很暖,霍去病索性闭上眼,尽情感受这人所独有的温熙包容的气息,纵情想像有一日回到长安,回家他有许多事想做
他想了许久,卫青一直没作声,兼呼吸平稳悠长,霍去病以为他是睡了,不想一睁眼,却见卫青依旧侧身看着他,面容如常温和沉静,目光中却有些说不出的东西,异常复杂。两人目光一碰,卫青这次有些勉强的又笑了笑。
"我做了个梦,把你弄丢了。"
霍去病微微一愣,直觉想说些什么,卫青却摇了摇头,让他不要说话,他自己似又想到了那个梦,沉默片刻,自言自语的慢慢道。
"不要紧,你去哪里,我总带你回来。"
他这话的语气说得极其认真,眸中神色难描难绘,霍去病听得一震,卫青这表情和话都让他很难受,他的声音却无丝毫的异样,只道。
"好。"很快又加了一句,"舅舅,你听外面下大雪。"
说罢,他也不等卫青有任何反应,也不再就这问题讨论下去,只极快的伸臂与他轻轻一抱,片刻,又如儿时般侧脸与卫青蹭了蹭,还故意左右摇了摇,这熟悉的举动让卫青又有些失笑,真的依言去听那雪声。
外面下着大雪,有些类似雨落的沙沙声,房间里越发的温暖。
相伴二十年,霍去病熟悉卫青的每一个小嗜好,最知道怎样待他好。卫青小时候,每逢雨天就要被赶出去干活,久而久之,这个人就喜欢听着风声雨声入睡。有一年,长安有大风如血,自己跑出老远接卫青回家,风中等了许久,果然见卫青匆匆忙忙的骑马回来,一脸的焦急,见他乱跑,把他骂了一路。到了晚上,那个白天才发誓和自己绝交的人,就一面搂着自己,一面很幸福的小声说,去病,外面大风大雨,打雷闪电,又黑又冻,你和舅舅在一起,暖暖和和
霍去病的动作亲昵而自然,好像很高兴,又像是为那个惹他不快而耿耿于怀的梦致歉,卫青被他搂着,只觉全身都暖洋洋的,他眼皮越来越沉,这一次,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完全放松下来真的睡着了。
天还没亮,霍去病独自登上朔方城,守城士兵见了他,就无声的一一举起手中的火把相迎致敬。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霍去病沿着城墙前行,此城依地势修建,远没有长安的辉煌气势,可霍去病很喜欢这里,此刻四周仍是一片漆黑,可他闭上眼,就能完整的看到朔方城,乃至朔方郡的全部,看着这些,几乎就像陪在卫青身边一样。
每每站在此处,霍去病会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河朔一战的意义。卫青刚进建章时,就常带他去军营,晚上,大家会生起火,围坐在一起听那些上过战场的老兵讲故事。
那个时候,汉军能讲的故事不多,大汉开国数十年,自白登以来,对匈奴从未有一场值得夸耀的胜仗。
有那么一晚,老兵就指着窝在卫青怀里的他苦笑说,千万别以为把小家伙接到长安就安全了,河南地在匈奴人手中,只要那群狼愿意,瞬间烽火就能直下甘泉。
霍去病记得非常清楚,他生来胆大,当时觉得老兵在吓唬他,没当一回事,只卫青搂他的胳臂紧了紧,搂得他不舒服,便回头抱怨,卫青就笑笑,还逗着问去病怕不怕,他自己的神色则是如常的平静,只一瞬眸光如电。
或许,早在那个时候,那个人就决定,以他一生,终结匈奴的威胁,换几代人的太平。
从前,汉军与匈奴人的周旋只在长城沿线,是卫青提出了,也实践了一个崭新的战略。
他要跨过长城,深入草原去摧毁匈奴人的定居地和大量掳掠他们的牲畜,取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过去人们认为这根本不可能,匈奴是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居所,他们的牲畜和人都能随时转移。跨入那未知的草原,不要说掳掠,就是找到敌人都不容易。
然而,卫青却做到了。
匈奴人确实有他们的定居地,最少,是某个季节暂时的固定定居地。草原上几十年的和平,让匈奴人忘记了,他们也会受到突袭。他们的牲畜或许可以转移,但速度并不像他们想像中那样快,一旦遭到骑兵的袭击,他们也很难逃脱。
汉地有长城作为预警,而匈奴却没有人力或物力以长城设防,其结果就是,一旦汉军真有能力长驱直入,匈奴人在看到这只军队前,根本不知道危险的存在。
这一设想非常大胆,实践起来更非常困难。
深入草原,必须理解草原,知道可供行军的路线,沿途水草分布,并熟悉草原生活和迁徙习惯。这一切,依赖一张详细部署的情报网,更考验一个将领的判断。
战机,其实就在每个人的眼前,然而,它又如一滴藏在海中的水,只有卫青发现了这一点。
霍去病眸光闪动,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惊艳,对卫青这一役,他研究得越久,就越是倾倒,正如对这个人。
雪下得越发大了,霍去病走到无人处,停步,把一直握在手心里的半副羊骨拐子轻轻一抛一覆,不知是不是这孩童的玩物太轻巧,几个来回,就掉了一枚在地上。霍去病微微苦笑,慢慢俯身去拾,动作有些吃力,他单膝半跪顿了片刻,闭目随手抓起一把雪,在头上擦了擦,才又起身前行。
白天,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筑城朔方,这一事上,他的确有种异乎寻常的热忱。
有一日,他不在了,卫青看到这朔方城,必会明白,他最后所想的每一个念头,理解他的每一个意图,那样,或许就像看到他一样。
这样,算不算把他的一部分留在这里
他不怕轻装远行,只是舍不得,也放不下一个人而已,
自他从马上狠狠摔下来,以为就是这样了
那一刻,眼前出现了许多幻象,
仿佛人之将死,他生前的一切会慢慢的回顾一次,
于是,他很清晰的看见了,
烽火、狼烟、马、宝剑、铠甲、孤城、羌笛、胡雁、鹰、夕阳、大漠、长河、边城、杨柳、胡天,
他这一生,兵逼瀚海,立马狼山,应该没有什么缺憾,
这一切一切,最终都凝结在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上,
无数岁月如流,
那个人拉起他的手,面容温柔,目光坚毅
去病,我们一起去打匈奴。
不管跑多远,绝域黄沙,
有这个人在他身后,他就什么地方都敢去,
有这个人在,他就有家,
只这一次,怕是真回不去了,
霍去病低眸,温柔的一笑。
问天下,知我心者谁?
或许明年花开时,他的人终有消失的一天。
昔日一诺,伴你北逐胡莽,驰骋大漠,
以你我一生,断绝匈奴的威胁,换几代太平,
去病不曾相负。
千百年后,人们看到朔方城,仍会将你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这种联系永远不会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