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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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浮葵附近沿河高楼都点起红油布灯笼,照得十里堤岸风光旖旎,灿若星河。
宁府往往在此刻也都灯烛高升,只是近两月几个主屋和大院都通了电,又和往日不同的光景。
用毕晚膳,阿悌来报,“梁少爷送梁夫人打牌来了。现在人在外面呢。”
宁二从偏廊向外间走,东中庭里草木莽盛,水息蒸腾。白日的暑气藏进土里,又在夜间悄然生发,热得像是要把人抬起。
前厅花房是个西向的六角厅,除了靠正堂的墙以外五面墙各嵌有明窗,十分透亮。但是为了招待主母的牌友,正午过后就拉上了两重漳绒帘子,以防夕日晒热了房间。现在绒布帘子挂起,纱帐放下。窗台下的唧唧虫吟和夜间街道的车马人声隐隐间透进来。
宁夫人与众太太刚刚落座。宁夫人的小女佣旁容、旁和捧进来湃过的瓜果、凉热两种茶和点心,都盛在同样花纹的整套玻璃皿中。
宁二一进来就看到坐在窗边圈椅上的梁祜休。他很随意地倚靠在扶手上,左手戴着两只玉戒指,正举着一个咬了半口的李子。梁少爷与宁府走动甚密,毫不拘束。与上下都很熟络,又长得十分清俊,故尔很得宁府众多小丫鬟们的喜欢,旁容是其中一个。所以她端过来的茶食先放到了他的面前。
他看见宁二也不特意站起招呼,只等着她在宁夫人和她的牌友身边转过一圈之后,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旁容又送擦手的棉巾来,宁二见她一片少女春怀,忍不住吩咐道,“等会儿你忙完了来给梁少爷扇扇风,这里吹不到风扇。”梁祜休抬头对旁容一笑。被点穿的旁容反而害臊起来,脸上的血色染到了耳朵,低声说了句“旁和那里还要帮她…”掖着木栈板疾步走了。
宁二向梁祜休道,“她说她要去帮旁和干嘛?”
梁祜休道,“没听清楚,还不是被你吓跑了。”
“我吓她?”宁二喝了口茶咽下道,“梁十二你到底知不知好歹?”
梁祜休吃干净了李子,将黏糊糊的核丢在一个浅汤盆里,捉起棉巾抹了抹手指,身体靠近宁二道,“不知道。”
宁二道,“不知道你还得意了?”
梁祜休摸着左手两个戒指玩,脸上带着不明所以的微笑。良久道,“上次阿伶也这么说我呢。”
宁二哭笑不得,道,“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你喜欢她干嘛又那样去折辱她。”
梁祜休道,“不折她她怎能温驯。”
宁二道,“有些你折一折她就屈服了,有些宁折不弯的,你可别给折瘸了。这小姑娘我看她性子烈得很。”
梁祜休微微有些动容,沉吟不语。
宁二安慰他道,“赶紧把她的台禁解了,再好好给人家赔个礼,道个歉,就没事了。”
梁祜休不可置信道,“什么?我给她?”
宁二心里想着朽木不可雕,道,“算了,你们的事情我不管。你先跟我说说那韩戍嶂怎么回事儿?”
梁祜休冷哼一声,才道,“那不知道深浅的玩意儿,这次又要把青渚路上的人家都迁走,放着原来的府衙不用,他自己在那里再建官邸。”
宁二目瞪口呆道,“这韩姓小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梁祜休道,“正是,且不说他想在青渚路上动土,光他别出心裁想另建府衙,还不够胥城百姓的口水淹的么?”
宁二道,“青渚路上虽然无甚显贵,但最西面有一户挂雨铃的,我记得谁说住的是前朝大司农王君枢的表姓子侄?”
梁祜休哈哈大笑到,“你这小道消息是哪家的羊头套上了哪家的狗腿,大司农又是什么说法。王君枢确实是咱们这里人,前朝户部正二品侍郎官也不小。他的表姓子侄在哪里我不知道。可那家挂雨铃的是现任南方训练委员会会长吕老头他大舅子家的小辈。”
宁二抚掌道,“梁兄不愧是胥城一霸,这胥城地面儿上有你不知道的事儿么?”
梁祜休微微一哂,又听宁二自问自答道,“没有。”
梁祜休惆怅道,“那岂不是在阿伶眼里我就是你说的恶霸?”
宁二奇道,“你居然觉得你不是?”
待梁祜休长吁短叹好一阵,宁二才道,“这下够那韩姓小子喝一壶的。”
梁怙休道,“除了吕老头那一家,还不止。”
宁二顿时了然地倒吸一口气,道,“那帮前朝遗老可比吕会长难伺候多了。”
梁怙休道,“韩戍嶂早知道青渚路户民关系复杂,他一来此地不好好整治政务,偏要来试试胥城水有多深,那他可是打错了算盘。”
宁二听着这话不对,道,“梁十二我怎么记得你娘娘身边有个阿嬷也在青渚路?”
梁怙休还记得适才宁二讲的大司农,便笑道,“是啊,谁叫他也打了平章政事家的狗。”
太太们打牌不热闹,也不快。宁夫人正慢悠悠偷到一张幺四,滑了,又摸了一张长三。角落里宁二和梁少说话的档子里一轮都没有打完。下家梁夫人看着她摸牌,她抬眼正好与梁家太太对上,见梁夫人正抿着嘴对她笑,便道,“笑什么,到你了。”梁夫人还没有答话,对面坐着的赵老夫人便说,“两个小官人说说笑笑真和睦。”赵老夫人耳背,说话就很大声,正好大家都听见了,老太太们就都抿嘴一齐笑。
梁怙休想着阿伶,宁二看不得他这样犹豫不定,正出主意策划让他如何负荆请罪,梁怙休忽然道,“你还是见你家总管那么怕么?”
宁二愣了一下,脱口道,“我讲阿伶,你讲那兔儿爷干什么?你和阿伶和我跟他,能一样么?”
梁怙休见她脸染薄怒,不禁想逗她,道,“我还没说什么一样不一样,是你自己先说的呢。”
宁二更不高兴,道,“哪里一样了!”
她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够生气,便口出恶言道,“你和那兔儿爷一样,早晚□□戳成烂桃子。”说完便起身走了。
梁怙休听她说得过分也不生气,想着这是她平日里私下咒卯月行的话,反而笑了,对着她后背说,“就兔爷能治你。”
牌桌上见他俩人刚才还一团和气转眼就翻脸,皆为错愕。赵老夫人大声说,“不管,不管,年轻气盛的谁还没个口角。”众人点头称是,继续摸牌。
梁怙休气走了宁二,转到他母亲的身后弯腰看她手里的牌面,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阿娘你刚才这平八没有召么?”说得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案板上的平八和梁夫人手中的牌。梁夫人眼见要给其余三家每人两颗籽,明明是她自己的错,她却觉得都因为自己的傻儿子她要罚牌,怒道,“刚才你又说什么惹妹妹生气了,还不去哄回来!”旁容正搬着凳子来要给他坐,梁夫人又道,“拿走,拿走,给他坐什么。”说得旁容不知该如何办。宁夫人见状便吩咐道,“旁容,你带梁少爷去里面找妹妹玩儿。别再让妹妹发脾气,跟她说客人们都笑她呢。”
梁怙休自小常到宁府玩耍,宁府上下都把他当半个客人,半个自家少爷。梁祜休往里面走,旁容倒是走在他的后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