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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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端被桑姑带到仁寿宫的西边,越往西走,人烟越少。过了院子,绕过一个大水缸,便来到了一间冷清的房子面前。

    推开门,一缕阳光便照了进来,原本阴森寒冷的耳房顿时有了一丝暖意。云端跟在桑姑身后,迈着细碎的步子,不声不响地走了进去。空气中,肆意飞扬着弥漫着的全都是灰尘。长长的红绫从屋顶拖到地面上。这屋子,显然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床边,有一个小小的用木板铺成的小床,云端躺上去刚刚好。桑姑将怀中抱着的几床墨绿色的床单扔了上去,临走的时候又给云端递过一床小棉被,面无表情道:“以后,这地方就是你住的了,不准乱跑。饿了自会有人给你送吃的。”

    云端抬头,不声不响地看着桑姑,一脸平静地点点头。

    桑姑本想再多训斥几句,但眼前这小姑娘似乎有些温顺过了头,就觉得再说也没什么意思了。转身走到门口时,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叫了一声:“将军!”

    然而,空荡荡的耳房内,只有云端一人,什么动静也没有。

    桑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奇怪,又跑哪儿去了?”接着,像是一刻也不愿多加停留,提起裙角快步离开了这里。

    耳房内,又只剩下云端一个人了。这几天,从没藏将军离世,到绣娘殉情,再到从凉州一路颠簸来到兴庆府,全程都是跟其他人在一起的,她甚至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她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对着四四方方的窗户,静静地思索着。窗户的外面,正对着一堵红墙,墙内有树枝伸了出来,正好碰到窗棂上。

    云端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盘着的双腿上,一不小心便摸到了身上的一个明黄色的香囊。云端将香囊取出,仔细端详,突然间泪水便溢满了眼眶。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香囊的香味已经差不多全消散了,但是她依旧舍不得丢下。香囊里面,是爹爹为她配的龙涎香,起安神养身的作用;香囊外面,用淡淡的黄色丝线绣着两个娟秀的字体“秋水”,那字体属簪花小楷,非常柔美,乃是娘亲亲手写上的。“秋水”,是云端的字。因为云端眼神多情,目光怡荡,宛若一池秋水而得名。爹爹和娘亲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娘亲满腹才华,一直觉得男子有字而女子无字甚不公平,便为她取字为“秋水”。她姓楚,名云端,字秋水。这整个香囊,又是绣娘一针一线给自己缝制出来的。

    云端双手捧起想囊,将小脸紧紧贴在那香囊上,拼命地嗅着香囊里面若有若无的龙涎香的味道,陶醉地闭上了双眼。一时间,天地寂静,似乎回到了爹爹娘亲和绣娘都在的时候,自己什么也不怕了。

    “云端——”楚云端蓦地站了起来,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绣娘触棺而亡的场景,心里一阵惊寒,双手也不由得握紧了,那香囊竟被她白白嫩嫩的小手活活攒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球。

    这一天,思绪似乎一直在神游物外,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耳房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吃饭了!”桑姑果然没有食言,把饭菜放在云端门前,看都不看一眼就赶紧走开了。

    云端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听见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叫声,知道自己的确饿了。于是,一路小跑地过去,端起饭菜就往嘴里扒,一边吃着,一边满足地笑了。

    云端不哭,云端不要死!她对自己说道。

    到了夜晚,这里似乎更加僻静了。仁寿宫本就地处偏僻,周围还有苍松翠柏掩映,环境极为清冷;而这耳房又偏居仁寿宫一角,自是更加寂静。吃过饭之后,云端就爬上自己的小床,瑟缩着身子,打算美美地睡上一觉。

    可是,应该是认床,翻来翻去间,她竟然怎么也睡不着了。正半梦半醒中,一声若有若无的女子抽泣声突然传了过来。云端初时没有注意,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声音竟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云端猛地起身坐在床上,将小棉被紧紧裹在身上。这才发现,那抽泣声竟然是从窗户对面的红色围墙里传出来的。

    抽泣声停了一小会儿之后,又开始了断断续续地叫喊声。云端心中怕极,想要捂住耳朵,但不知怎么回事儿,那声音好像见缝就钻,即使捂着耳朵,还是能听见。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使谁告汝!”

    是一个女人正在撕心裂肺地哀嚎。声音哀婉至极,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余音绕梁,哀转久绝。

    突然间,有一个稍微稚嫩一点的男孩的声音传入耳朵。“母妃,不要哭了。”

    果然,这句话刚落,那抽泣声、哭声、叫喊声都没了,又是一片寂静。云端大喘着气,放开紧紧捂住耳朵的双手,想着终于可以睡一会儿了,却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窗户外面的红墙上跳了过来,离窗户极近。一双红色的眼睛从窗户上扫过,很快,就消失了。

    云端吃了一惊,赶忙向后退去,一个不稳,重重地栽倒地上。她大口喘着气,胸脯被吓得忽上忽下的,在这寂静的夜晚,似乎能够听得见自己心脏“砰砰砰”跳动的声音。突然间,云端的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种半温半凉的触觉迅速从手指穿到心尖,让人浑身一麻。耳边突然又传来了一声惨厉的叫声,云端回头,猛然正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云端看着眼前的这双绿莹莹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盯着云端,像是在埋怨云端抢占了它的地盘。四面相对中,谁也不敢先放松警惕。一夜晚,就这样在相持中度过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云端终于制成不住了,厚重的眼皮终于合上,呼呼地睡了起来。

    醒了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看这时刻,已经将到晌午了。云端一咕噜爬起,抱起门口的饭菜就往嘴里塞。回头,看见一只黑猫正炸着毛瞪着绿油油的大眼睛看着她。云端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昨天把自己吓了半死的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竟然就是这家伙的。

    于是,小云端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竟然被一只猫吓了半死,还跟它相持了大半夜。便把面前扒了一半的米饭推给了这只大黑猫,意思是分它一半,大家和好了。

    那只黑猫机警地打量着好一会儿,这才大爷一般地晃悠悠懒洋洋地跑了过去,伸出舌头把云端剩下的半碗饭舔了个精光。然后,连看都不看云端一眼,又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跑到门前的廊檐下,晒着太阳打着盹儿去了。

    呵!好一只骄傲的大猫!云端在心里叹道。

    “将军,你的饭!”桑姑端着一桶饭菜来到大黑猫的面前,把饭菜整整齐齐地摆开。

    原来这大黑猫的名字就叫做“将军”!

    可是,那位懒洋洋的“将军”并没有领情,而是睥睨了一眼桑姑,接着,又眯上了眼睛,睡了起来。

    桑姑起身:“算了,什么时候饿了自己吃吧。”然后,看也没看云端一眼,便走向了宫门外。

    门外,几个小丫头正好经过,以为这边没有人,便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丫头甲:“昨天夜晚那疯婆娘又闹腾了。你们听到没有?”

    丫头乙:“可不是吗?想睡个好觉都不成。”

    丫头丙:“其实……我觉得她也蛮可怜的。”

    丫头甲:“哼,可怜?谁让她心比天高?”

    ……

    桑姑出来时,正巧听见这番讨论,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群小丫头立马噤若寒蝉,不敢作声。刚刚火热讨论着的场面立马消失不见了。

    桑姑看了一眼众丫头,厉声道:“谁要再敢乱嚼舌根子,妄议宫闱之事,就拖出去把舌头割了。”

    那一干丫头那里受得住这个,顿时吓得脸色苍白,额头上深处豆大的冷汗。立马跪了下来,山呼饶命。眼见诸宫人不敢再犯,桑姑这才板着脸离开了。

    待到桑姑离开之后,诸宫女也陆续走了。云端蹑手蹑脚跑到太阳地上睡着的“将军”面前,看了一眼它的食物,里面竟然准备的是上好的鲈鱼!回头,再看一眼自己的饭菜,都是些普通的菜蔬罢了。云端叹了口气,嘟起小嘴,不禁有些羡慕这只大黑猫了。

    说来也巧,自从第一天夜晚与“将军”对峙之后,这耳房里大多数时间就只有云端和“将军”这一人一动物。或许是由于寂寞,两个小家伙竟然相处的十分和谐。每每有了食物,云端总会留下一份给“将军”。天冷的时候,那大黑猫干脆直接钻到云端的被窝里去。

    就这样,转眼间,冬去春来,云端独自待在这耳房里竟有三个月了。李元昊自从把她交到卫慕太后之后,就没再来过,似乎是已经忘了有这么一个小女孩的存在了。

    仁寿宫中,在春光的沐浴下,此时,各种动植物都开始活跃了起来。松树更加苍翠,竹子更加青葱,就连太液池边的垂柳也开始吐出一点点青青的嫩芽了。柳树下,金黄色的迎春花临水照镜,恣意地尽情绽放,仿佛要告诉所有人——春天来了。云端的窗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只喜鹊,一天到晚,衔草筑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这天,楚云端忽然想要走出耳房,随便走几步,去看看外面的春意盎然,也总好过每天没日没夜地闷在黑黢黢的房间中。于是,悄悄溜了出去。身后,“将军”眼见着云端想要出门玩耍,立马紧跟在她的身后。

    刚往前跑了几步,一个不小心,小云端的脚就被路面上翘起来的石子给绊倒了。云端摔了个狗啃泥,用手擦了擦小脸,脸上顿时也糊满了泥浆。突然间,有脚步声渐进。云端抬头,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青黑色的玄衣,依旧是披散着头发,许是由于生气,乌黑眼睛里的双瞳显得更加突出。但是,在看见云端的那一刹那间,他眼中的怒气顿时消散。伸出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丫头,起来!”

    云端犹豫了片刻,终是把自己的手交给了李元昊。李元昊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姑娘,与三个月之前相比,小丫头的脸色更加惨白了,身体瘦削,衣服也脏塌塌的一片。牵起云端的小手,李元昊忽然又往回走去。

    仁寿宫中,卫慕太后正伏在桌子上揉着眉心,见到李元昊去而复返,不禁发问:“皇帝不是不愿听我的劝阻,执意要与大宋作对吗?怎么又去而复返?”

    李元昊把云端拉到面前,指着她说道:“母后,野利荣仁跟儿臣提起,要在东宫兴办太学,我琢磨着让这些皇室子弟先行入学。如此也可为以后的江山社稷打下根基。”

    “如此,甚好。”卫慕太后点头道。

    李元昊见母后难得地没有反对,继续说道:“我想……让这丫头也一起到崇文馆念书。”

    “不行!她不是皇室子弟。”

    卫慕太后一脸严肃,目光死死地盯着云端,坚决不同意。

    李元昊沉吟半晌,忽然笑道:“让她成为皇室子弟还不容易?从今天起,朕收没藏黑云为义女,封号为纯禧公主。现在,她总有资格了吧?”说完,用手轻轻地敲了敲云端的额头:“傻丫头,父皇都宣旨了,还不跪下领旨谢恩。”

    云端立即顺从地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李元昊,目光纯澈,一副山明水净的样子。

    卫慕太后叹息道:“罢了……罢了,我的儿,你就是想要跟我对着干。”说完,挥了挥袖子,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堂下那一对其乐融融的父女。“你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