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太学

字数:5024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崇文馆设在东宫,距离仁寿宫有很长一段的路程。虽说李元昊给云端封了个纯禧公主的封号,但待在仁寿宫中,云端还是像被世界遗忘的似的,自然没有人会为了她准备轿子。为了读书,她只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绕过烟波浩渺的太液池,一颠一颠儿地走好几炷香的时间。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在小床上掰起自己的脚,总会发现在白白嫩嫩的小脚板上面,又多了几个水泡。

    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空荡荡的崇文馆里只站着四个孩子。太傅野利荣仁穿着长长的紫色的朝服,低头扫视了一眼这些王子们,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从现在开始就是同学了,先互相了解一下吧。以后咱们崇文馆里面的人会越来越多。”说完,便踱着方步走到讲台的一边,闭上眼睛假寐,不再理下面这群孩子。

    云端安安静静地站在下面,怯怯懦懦地看着眼前的三个男孩。她的手悄悄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揪着衣角,手心里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为首的那个男孩子大概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看见云端衣服局促的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他身着锦绣龙纹袍,一身素气,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小的小酒窝。他走了过来,对云端温文尔雅地说道:“父皇说,他在凉州给我们带来了个四妹妹。以后啊,我就是你大哥了。我叫李宁明。”说完,抿嘴一笑,把手伸向云端。

    这便是李元昊的大儿子,也是如今的太子——李宁明,与他父亲截然不同,李宁明浑身散发着一股宅心仁厚的气息,少了一份阴鸷,就像兴庆府春日的暖阳。云端轻轻地点了点头,也把白白嫩嫩的小手伸了出去。一瞬间,两只热乎乎的小手顿时紧紧握在了一起。

    “哼!大哥你也太瞧得起她了,什么四妹妹,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孩子,抵不过是父皇可怜她罢了,还真当自己是公主!”李宁明身后,一位男孩儿满脸怒气,仰着鼻子、斜着眼睛看向云端,眼神里满是轻视和鄙夷。

    这位男孩,就是太子李宁明的亲弟弟宁令哥,两人同父同母,但是性格却截然不同。

    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尴尬。

    云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宁令哥。在宁令哥的身后,还有一位男孩子,是三皇子李阿理。他的年纪比云端仅长两岁,从进崇文馆开始,只呆呆地站立在那里,不置一词,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跟自己没有关系。

    “哈哈,我忘了,你是哑巴!”

    宁令哥突然发笑,用手指着楚云端的鼻子,捂着肚子说着说道。

    三皇子李阿理这才回过神来,依旧站在角落的一旁,把手袖了起来,冷冰冰地看着云端,索性默默充当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似乎想看看这小姑娘到底会作何反应。

    然而——云端依旧是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那里,嘴巴似乎动了几动,但还是没说话。

    “不过是个怂包!”李阿理冷清清的眼神里分明显示出这几个字。

    “二弟!不许你欺负她!她是我们的妹妹!”李宁明见宁令哥越发过分,便将云端护在身后,挺身而出,指责弟弟。

    宁令哥还想争辩。

    太傅野利荣仁忽然间像是从梦中惊醒似的,起身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用浑厚的喊道:“开始上课!”这一声叫喊的到来,方才结束了崇文馆混乱的场面。

    云端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她的老师——也是把她从凉州接到兴庆府的那人,越看越觉得这个名叫野利荣仁的有点微胖的中年人简直机警非凡。他刚刚明明就是假装睡着,然后借机偷偷观察自己这几位学生的性子,待到看得差不多了,这才跳起来控制场面。

    崇文馆的最前面,是一把金灿灿的椅子,非常气派。那是专属于太子的位子。其他的凳子,长得都是一副普普通通的黑色模样。

    课堂开始,太子李宁明便坐在最前面那把金色的椅子上。其余的皇子,则乖乖地坐在后面。云端的位置,靠近窗口。偏头的时候,恰好可以看见崇文馆外面的大好春·色。看向老师野利荣仁的时候,总是能看见太子李宁明沉稳温文的侧面。

    快下课的时候,野利荣仁忽然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来到学生座位的正中央,把书合上,问道:“《礼记·礼运》中有一篇文章,开头几句是‘大道之行也’,你们有人会背吗?”

    此言一出,坐在下面的几个皇子顿时把头埋了下去,不敢与老师对视,生怕被提问。

    教室里安静了半晌之后,野利荣仁回过身来,问向李宁明:“太子,你平日博览群书,这篇文章可会背?”

    李宁明立即站了起来,思索了片刻,然后,不卑不亢地说道:“老师,我记得《礼记》是儒家经典。您难道忘了,三年前父皇就说在咱们大夏国要废除儒家文化?”

    西夏,是当时宋辽两国的人们对这个国家的称呼,因为其地处西边而得名。然而,他们本国人一律称呼自己的国家为夏国,抑或是大夏国,或是大白高国。李元昊登基不久之后,深感中原儒家文化对自己国都荼毒太深,于是,下令全国范围内废除儒家经典,尊崇佛家文化。同时,勒令野利荣仁以六个月的时间,创制出与汉字截然不同的,真正属于党项民族的西夏文字。

    野利荣仁叹了口气,绕着教室走了一圈,停在云端的课桌旁,对皇子们说道:“我当然没忘。只是——它确实是一篇好文章啊,为君者需要明白的道理都在这里面。”说完,又扫视了一边下面的皇子,再次发问:“真的就没人会背?”

    见教室里依旧没有动静,云端犹豫了半晌,终于小心翼翼地举起了自己的小手。

    “哦,纯禧公主会?”野利荣仁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

    在一旁矗立着的侍读们立马将笔墨纸砚拿了过来,铺展平整。云端小心翼翼地挽起袖子,抿住小嘴,在素净的宣纸上整整齐齐地写下一行黑字: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手起笔落。周围格外安静,只剩下毛笔与宣纸摩擦的沙沙声,一股淡淡的墨香顿时氤氲在空气中。申时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户的镂空处斜斜地照了进来,洒落在云端长长的睫毛上,她手执毛笔的笔端,一行行簪花黑字的缝隙里,岁月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刹那,有如唐代仕女图一般静美。

    就在这一瞬间,云端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了,那一年,“归来堂”前面的大槐树下,槐花如雪,簌簌落下。母亲捧着一卷泛黄的书卷,挽着高高的回心髻。一头黑黑长长的秀发,打着一个小小的结,顿时,一朵漆黑的发花就出现了。回心髻下面,是母亲蹙着眉头严肃的神情。她卷起书卷,皱着眉头,看着老槐树下背着手站着的两个孩子,用温柔而又严厉的语气说道:“错了,再背一遍。”娘亲自幼饱读诗书,名扬一方,是一位女先生。宁远寨里远远近近的乡亲,都把孩子送给母亲教习。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云端便嘟着小嘴,眼睛里噙着泪水,满心委屈地再背了一遍。小云端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和阿南哥哥已经开始逐渐成熟的声音交织在一块儿,就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回荡着……

    那一年,她还不是个哑巴。那一年,她还会说话。

    “好啊好!”太傅野利荣仁拿起云端写的那张纸,端详了良久,赞道:“不错,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难得啊!”

    顿了顿,又说道:“只是……你这字仍旧是汉字啊!从下节课开始,咱们就从认识西夏文开始——”

    说完这句话,野利荣仁就卷起那张写满字的宣纸,一拍衣服,先行离开了。临出门的时候,突然回头叮嘱道:“既然陛下已经把你们托付给我了,在这里你们就得听从我的安排。以后这崇文馆你们自己用自己扫……除了纯禧公主,其他的人轮流来。”

    直到太傅那微胖的身影消失在凤阳阁的后墙处,一转身,就不见了。宁令哥顿时跺脚道:“这老匹夫越来越过分了!我们可是皇子,他竟让我们做这等下人做的事!”说完,冷哼一声。“你们谁爱扫地谁扫,反正我不扫!”

    太子李宁明看了一眼二弟,自己没说什么,默默地走向崇文馆的后面,准备去取浮尘和扫帚。

    宁令哥见了,感到自己的联盟这就瓦解了,慌忙拦住李宁明:“大哥,你是太子,你还真要去扫地啊?”

    李宁明轻轻推开宁令哥,正色说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说着,又继续往前走去。

    忽然间,宁令哥跳到楚云端的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说道:“臭哑巴,都怪你!显摆什么啊!有什么了不起的!”然后,连推带搡地把云端推到放着扫帚和浮尘的墙角处,吼道:“这里面数你的身份最低微,要扫地也该你扫!”

    云端没站稳,被宁令哥这么一推,这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是李宁明慌忙上前扶住云端。

    “二弟,你不要这样欺负她!”

    “大哥,你是我亲哥,她才刚来,你为什么就这样胳膊肘子往外拐向着她?”宁令哥不服气,不屈不挠地问道。

    “你?”李宁明一时语结。

    云端见状,轻轻推开李宁明扶住自己的手,一声不吭地走到墙角处,拿起旁边的扫帚,不声不响非常温顺,就开始扫起地来,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直到——整个崇文馆都纤尘不染。

    没想到,从此之后,扫地的命运就这样落在了云端的身上。每当结束一天的课程之后,总是云端默默走到教室的最后面,拿起扫帚从前扫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