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久别重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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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清女冠告诉过秦悦,她曾经有个徒儿叫上官妤,她聪颖早慧,最擅察人心思。可是她不走正道,偏要去学如何害人。上官妤最为擅长的,乃是洞悉他人的恐慌与惧怕。

    秦悦当日便险些着了上官妤的道,遥想伏龙岛之时,她险些溺水而亡。她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反复出现:你无能、软弱,既不能报父母之仇,又无一飞冲天之志。你寄人篱下,卑贱若蝼蚁。迟悦,你不死何为?久而久之,她竟也生出些消极厌世的情绪。

    便是此时想起,秦悦仍然觉得脊背发凉。她惧怕的是什么?是不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辱没了父母之名,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她从昨夜起便一直在想,燕桓从前是那般无所畏惧的模样,而今却因她畏手畏脚,不得前行。

    她想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可她偏偏无能为力,借着旁人的身份苟活。他想要同她在一起,再也不失去她,偏偏隔着礼义廉耻,不能与她站在一处。

    燕桓送她回到坤明宫的时候,忽然在偏僻之处低头吻了她。秦悦红着脸躲闪,“都说了回宫不能再这样,也不怕被人看到。”

    燕桓捉着她的一双小手,“坤明宫的人已尽数被我换了,阿吾莫怕。”

    秦悦反是勾着他的小指道:“夫君答应过我,在宫中不做出格的事,也不留人口实。”

    她若是对着他软软地撒娇,他素来是没有办法的,虽然心上不愿意,也只有应了她。只是不知她在宫中这几年,是不是也如今日这般,将身边的男人哄得服服帖帖。

    秦悦见着他的眸子一黯,便知道他又想到了不好的事情,顺势靠在他怀里道:“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夫君。”

    燕桓低声问:“谢我什么?”

    “余刚既死,岳临渊被放逐,我便是连睡觉也比从前安稳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燕桓低头看她,她倚在他的胸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知晓她利用岳临渊杀了余刚,而后又利用他的与燕栩除了岳临渊。她厌恶那些男人,费尽心思自保并没有错。可是这般兵不血刃的行为,却像是当年的姨母,甚至她在朝臣面前永远挂在嘴角的笑,也如姨母一般令他觉得笑里藏刀,他不想她变成那样。

    燕桓紧紧抱住她,“我答应你,做这世上最好的男子。你也要答应我,不论任何时候,都是我的阿吾。”

    秦悦一时怔忪,反反复复捉摸着他的话。及至见到玲珑,才恍然发现昨夜被那人缠着失了魂,全然不记得与哥哥的约定。

    且说公何宇见秦悦与燕桓先后离了席,心知恐怕无缘与她一见。只是先前小悦的婢子对他说什么“庄生天籁”,他便记在了心里。宴席结束之后时间尚早,他便与齐之畔策马于明城东市。赢都入夜宵禁,明城的夜晚却是热闹非凡。他们边走边看,终于看到了所谓的“庄生天籁”。

    那是东市的半条街,听闻南楚帝当日便是在庄生天籁的正店遇到了皇后岳氏,一见之下惊为天人,遂纳入宫中。他与小悦一直都有联系,从中协调的是国子监祭酒岳临渊,可就在不久前,听闻岳临渊被削去官职,发配东南之境。

    公何宇尚在思索其中关节,却听齐之畔惊呼道:“将军你看,那女匪!”

    能被齐之畔咬牙切齿称之为女匪的只有一人,公何宇不由地抬头望去,却见庄生天籁的酒肆之前围满了人,文锦正双手叉腰,杏眼圆睁道:“你究竟走不走?”

    有一华服公子,手捧着一托盘的金元宝道:“我的亲亲小美人,叫我尝尝你亲口做的菜就这么难?小爷又不是没钱!”

    文锦忍无可忍,“滚!”

    公何宇看了一会,那公子不是旁人,可不就是东临国裴冉小侯爷。数月前还在赢都参加过太子的婚礼,今日怎么会在此处?

    公何宇不由想起,夏末秋初,乃是太子迟玉大婚的日子,彼时他负责城中防卫,一日也不敢懈怠。赢都的治安一直都很好,直到太子大婚的前一天,他的属下在府外捉了一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之人。

    太子的婚礼可半点马虎不得,他当即提审了那嫌犯,岂料不是旁人,却是文锦。二人上一回相见,乃是几年前在白水城,彼时他是白水城主帅,她是连江城水师校尉。当日她被齐之畔率众偷袭,擒入城中……想来从那之后,两国战事骤起,她再也没有联络过他。

    齐楚议和之后,小悦离开了连江城,文锦便下落不明。公何宇也曾想要问问小悦,终究是没能张得了口。

    文锦一见他,却是笑嘻嘻道:“自从我做了好人,便数度被你所擒,真是丢人。”

    公何宇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发觉自己的失仪,却是道:“我国太子大婚之前,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文锦盯着他道:“我就是想翻墙进来看看你,你信不信?”

    公何宇深知这女子口无遮拦,却是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死心。”

    那女匪亦是笑道:“我看你这府中空空荡荡,还缺个女主人,不如……”

    公何宇知晓这女匪素来不正经,连忙道:“我与戎国公主两情相悦,这偌大的将军府很快就会有女主人。”

    他说罢,却见这女匪瞬时哑口无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道:“那可要恭喜将军了,其实我此来不过是代阿吾妹妹传句话。她说迟荣无道,迟玉又处处防着你,若是你肯放下富贵荣华,她可在明城保你无忧。”

    她原是来只是替小悦传话。公何宇当即挑着长眉问道:“你的话说完了,还有何事?”

    文锦想了一会,“没有了,你放我走吧。”

    放她走?公何宇笑道:“太子大婚在即,你又来得蹊跷,待婚礼结束后再走不迟。”

    文锦却是瞪着她道:“哪个关心他大婚不大婚的,我还忙着回去成亲呢!”

    公何宇从未想过从她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没有忍住,问道:“是谁?”

    “皇亲国戚,高不可攀。”文锦笑嘻嘻道。

    而后公何宇因天子传唤入了宫,夜里再回来之时,听左右禀报,说那女贼打晕了几个人,趁夜逃了。匆匆一见,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譬如她从前为何念想着他?而后为何再也不肯联系他?

    西北鏖战的那几年,可谓天寒地冻,寸草不生。为了抵御戎军,他的军队茹毛饮血,艰难而生。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便点着灯一封一封读她的信。看着她如孩童一般,一笔一划地写字,从最初的不知所云,到后来能够表达完整的句子,甚至到了最后几封,她还能无耻地调戏于他。

    她的结束,不过是他的开始,可是这女人说自己就要嫁人了。难道她要嫁的,是娶了十八房妻妾的裴冉小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