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骨肉至亲(二)

字数:3942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及至深夜,秦悦蜷着身子裹在锦被中,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来。燕桓整理好了衣衫,于灯光下看着她的眉眼,忽然在她榻前跪下,俯身贴上了她的唇。

    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眼角便又滑下泪来。

    “我不会教阿吾等太久。”燕桓道。

    “好。”她望着他漆黑而深远的眼,他便在她的目光下,又俯身贴上她的小腹,“我会再来看你。”

    秦悦突然遏制不住地笑,“夫君在做什么?”

    “在同我们的孩儿告别。”他环着她的腰,不肯起来。

    “哪有什么孩儿?”她笑得浑身颤抖。

    他安静地贴着她,“若是有个孩子,你便再也不会走了。”

    秦悦最会察言观色,知道燕桓喜爱她乖巧听话的模样。只要她肯在他面前做小伏低,轻言细语地求他,他什么都肯答应。可是当他也同她这般轻声慢语,近乎哀求的之时,却教她没由来地心疼。骄傲冷峻的庆元王,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秦悦渐渐平静下来,起身抱住他,“我再也不会走了。”

    他的声音忽近忽远,如梦一样飘渺。这般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第二日早起果真有些困顿。秦悦梳妆之时,却见自己双目红肿,才知道昨夜没有做梦。

    玲珑的眼睛红红的,担心地伏在她身旁道:“阿吾姐姐可还好?”

    秦悦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只是笑道:“我没事。”

    她须得好好敷了红肿的眼,擦上厚厚的粉再出门。燕桓昨夜答应过她,今日要给父皇请安,他执拗至极,肯做出如此妥协实属不易。

    待秦悦入了乾明宫,才知太子拖着病娇之躯在前殿议事,南楚帝倒是颇为惬意地在御花园晒太阳。庆元王在他身侧负手而立,二人没有说话,不知在做些什么。

    但见二人虽无言语交流,周身的气氛却甚是融洽,秦悦便也不由自主觉着安心。燕桓从不知道,她此生最怕的不是无名无分地活着,而是他因她毁了前路。

    朝议结束之后,燕桓才从乾明殿走出,看到秦悦立在不远处,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无其他逾矩动作。秦悦慌忙换了一口气,好在这人并非不顾时间地点地乱来。

    南楚帝亦是看到了她,微微抬手示意她过来。秦悦连忙上前,“陛下唤我?”

    说罢却见他颤抖了一下,似是有些冷。本就是冬日,即便是坐在日光下久了,也会觉得寒凉。秦悦连忙取了薄毯覆在他膝上,恭敬道:“可是要我唤内侍推您回去?”

    南楚帝摇头,“你……可是觉得……冷?”

    “不曾觉得。”秦悦不知他为何这样问,只是她这几日非但不觉着冷,反而时常觉得双颊发烫,如沐春风一般。

    南楚帝低头看她,尚未至双十年华的窈窕女子,一张脸涂脂抹粉,却是难掩灵动的神情。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这般模样哪里是冷,分明是春心荡漾得厉害。

    “迟晋之……养的好女儿啊!”南楚帝突然感叹了这么一句。往年不曾觉得,可是今年忽然就觉得冷,即使是在明媚的日光下也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

    太子下朝之后,便径直往玄黄宫而去。自从舅舅意外而亡,本就孱弱的太子愈发虚弱,哪怕是在朝堂之上也咳嗽得厉害。新婚的太子妃忙着父亲的丧事,只留太子一人在这偌大的宫殿中。

    其实年年走了也好,若是她在此,燕栩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燕栩曾经以为,他能保住母族,可是他没有。余家的家主,乃是他的亲舅舅、母后的亲哥哥。舅舅这一走,偌大的余氏顿时陷入一片鸡飞狗跳之中。

    他本来也未虚弱到身心俱疲,只是舅舅离去的第二天,他出宫看望母后的时候,见她形容枯槁,蓬头垢面。她捉着他的衣衫哭泣道:“你舅舅去了,再也无人能保你一登大统。”

    看到母后满面是泪,燕栩既伤心、又无助。那是他的母后,南楚国最美丽、尊贵的女人,这二十余年孤独地守望着她的女人,她的梦破碎了。

    他从小与燕桓和燕榕一起读书习武,他聪慧好学,最得父皇称赞,可唯独不擅长习武。分明是年岁相近的兄弟,他们便是于天寒地冻之中汗流浃背也无妨,他却时常累得气喘吁吁,只能坐在一旁休息。久而久之,燕榕才知晓自己先天不足。母后生产之时,他尚未足月,因而自幼体弱多病,及至成年也不及常人。便是连父皇常常夸奖他的功课,也是因他没有习武的能力。可父皇是马背上得的天下,父皇曾说过:燕桓类我。

    从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日起,他便无望于那高高的龙椅。他虽心知肚明,母后却不肯放弃,小时候,她日日抱他在怀,幻想他君临天下的那一日。他不能习武,也不能如兄弟一般封王封地,远离明城。母后却时常告诉他,只要他留在明城,养育父皇膝下,父皇总有一日会知道,他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燕桓入内的时候,太子正倚在榻上休息。一见他这般不堪一击的模样,庆元王不由嗤笑道:“这般虚弱,还要逞能?”

    燕栩有些疲惫地睁眼,却是笑了,“我还是比你快一步,就如当日鲁媛最先喜欢上我。”

    “你总是喜欢同我争抢。”燕桓走近太子身侧,目不转睛地看他,面露不善,“你能抢到的,我都不稀罕。”

    “坤明宫那个,我也想要。”燕栩笑得温和。

    不自量力!燕桓想起阿吾曾经说过,燕栩是诸位皇子中最美姿仪的一个,他只是想看看,阿吾是不是看走了眼。待他看得久了,却又觉得阿吾说得对,燕栩容貌卓绝,头脑亦是聪明,只可惜生得体弱多病,只能养在深宫。若是他生得燕榕那一副抗打的身板,燕桓绝对不会放过他。

    “当日余刚逼宫,你为何没有顺势而上?”燕桓忽然问。

    燕栩不由笑了,“你该去问你的女人,她连命都不要了,跑来阻止我,我没见过那么蠢的女人。便是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也是别人的事,她真是……”

    燕栩笑着笑着,却忽然咳嗽起来,那般瘦弱模样,直教燕桓觉着他要连心肝脾肺肾都要一齐咳了出来。

    燕桓的脸色不由阴暗,“闭嘴。”

    “皇兄的性子倒是改变了不少。”燕栩继续道:“若是换做从前,你还不得踹我一脚,落井下石。”

    燕桓冷笑,他素来阴暗,便是少时同燕栩一起玩耍,也嫌弃他体弱多病,累赘一般地烦人。

    “元妃那般机关算尽,你竟没能按着她的安排走到最后一步,着实可惜。”燕栩惋惜道。

    “少给我装腔作势。”燕桓斜眼睨他,“你自己主动些,兴许还能多活两年。”

    “皇兄竟然威胁太子!”燕栩诧异。

    “你的身体如何,以为我不知道?”燕桓反问。

    燕栩不由想起,皇兄当日派来给元妃调理身子的那位女医,曾经帮他诊过脉。

    “无趣。”燕栩百无聊赖道:“从小到大,我以为至少能胜了你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