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兄弟友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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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悦望着他道:“夫君可是怪我干涉国事?我当日……”
“阿吾做得很好,我怎会怪你。”燕桓盯着她惶恐的眸子。他知晓她从来都不是被父母当作普通女子养在膝下,她是他的阿吾,乖巧如同猫儿般,可关键时刻却是能露出森森利爪的母老虎。
他的面前有一条通天长河,他若想跨河而过,有很多种方法。可以乘舟、可以造桥、甚至可以改道而过。可是于他而言,他从来只选择一个法子,便是用尸体铺满前行的路,他缓缓前行,步履沉重。
阿吾不一样,她从来也只有一个法子,便是找到同行的人,带她一同到对岸去。
她与他生来便不同,可是他却想站在她身边,教她依偎在他怀中,再也不去看路上的花草、沿途的风光,她的眼里有他足够。可他却也不能逼着她同自己一样,走上那条布满尸体的荆棘路。
他不能如此,他会毁了她。燕桓不由捉住她的一双小手,其上十指丹蔻,美艳无双。
秦悦知晓他素来不喜欢他蓄甲,却是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便剪了。”
他从前是不喜欢,可是当她用指甲轻轻划过他的欲望,撩拨着他的时候,他便要喜欢得近乎抓狂。
“阿吾喜欢,便留着。”他道。
秦悦愈发欢喜,自己的指甲可算是保住了。而后除了指甲,庆元王竟然也渐渐不干涉她许多事情,当然,除了不准她见哥哥。
太子的身体每况愈下,一日朝议之后,他正欲起身离去,忽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太医们瞬时乱作一团。这位太子从小体弱多病,本就是个不能经风吹日晒、需要静养的。可自从做了太子,偏要不分日夜地勤勉上进,才称得上尽职尽责。
说到底是个先天不足的孩子,这一番没日没夜的折腾,身体哪里吃得消。加之太子的母亲被废黜、岳父猝死,新婚的太子又妃哭哭啼啼,导致他心绪难宁,每日愈发愁云惨淡。
众臣不禁怜悯起那娇艳如花的余年年来,先是死了父亲,而今连夫君也奄奄一息。明城最美不过余家女,只可惜红颜薄命。
太子这一病倒,竟是一连几日也无法上朝,只得由丞相代为处理政务。南楚帝几乎从不踏出乾明宫半步,却也因此事挪动了尊贵的龙屁股,由宫人推着带轮的小车,往玄黄宫而来。秦悦亦是只得伴他而来。
秦悦原本以为玄黄宫是冷清惨淡之地,哪知到了此处,才发觉里面一片欢愉。
南楚帝忽然抬起了手,示意宫人不再上前。秦悦顺着南楚帝的目光望去,但见燕栩覆着薄毯,侧身躺在软榻之上,燕枝正坐在他身旁剥橘子。
她笑盈盈道:“我都没有给父皇亲手剥过橘子呢,二哥好福气!”燕枝说罢,纤纤玉指将一瓣橘肉送到他唇边,“张嘴呀!”
燕栩一愣,却是笑道:“谢谢小胭脂。”
燕榕却在一旁不干了,甚是不满道:“分明是三哥待你更好,小胭脂怎的这般偏心!”
燕枝便又笑着递了月牙儿般的橘子给燕榕。燕榕这才道:“胭脂这般乖巧,以后必能嫁个好人家。”
燕枝的脸红了红,“我才不嫁。”说罢却是悄悄瞟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燕桓。燕枝平素大胆,唯独惧怕两个人。一个是心思阴沉的父皇,另一个是面色冷峻的皇兄。她颇为谄媚地将新鲜剥开的一瓣儿橘肉递给皇兄,“很甜!”
燕桓远远站着,却是不屑道:“甜腻难耐,多食上火。”
“怎么跟父皇一般臭脾气!”燕枝不开心,反是递给一旁的燕杉道:“弟弟要不要?”
燕杉同燕栩最为亲近,平日里寡言少语,此时却是黑着一张脸,不知所措地望着太子。燕栩笑着点点头,他这才接了那一牙橘,沉默地放入口中。
燕枝看着他艰难地下咽,一张脸皱得不成样子,这才笑道:“是不是很酸?”
燕杉怒火中烧,却碍于诸位兄长在场,不好发作。只听燕栩缓缓道:“小胭脂是在同你开玩笑,莫要气恼。”
燕杉大抵不明白什么是开玩笑,兀自瞪了姐姐一会,觉着无趣便放弃了。
南楚帝微微转动颈项,便见身侧的小姑娘笑盈盈地望着里面这群皇子公主。分明都是成人的年纪,聚在一处竟是这般幼稚,成何体统!
秦悦只觉脸上冷飕飕的,便对上了南楚帝难以置信的眼神。她笑道:“陛下可是要进去?”
南楚帝摇头,“回乾明宫。”
分明好不容易才拉下面子来看望燕栩,不知天子又怎么了,竟是说走就走。秦悦不明所以,却也只得讪讪地跟着他。
南楚帝一路沉默,再也未说一句话。而今他身体反应迟钝,头脑却是比从前愈加清晰了。遥想他的兄弟们,都做了他登临帝位路上的亡魂。他脚踩着他们的尸骸,手上沾染着他们的鲜血。
他从不知什么是兄弟友恭,更不明白皇家的子女如何能相处融洽。
若是他方才进去,孩子们大约还会像从前一般跪上一地。燕桓素来寡言;燕栩常常笑而不语;燕榕话多而敷衍;唯独女儿会乖巧地伏在他身侧,却是只挑着他喜欢的说。至于小儿子,他已经有几年未同他说过话了。
他知道,孩子们都怕他。
待回到乾明宫,南楚帝突然道:“迟悦,你……”他不由想起,她的父母只生养了她一人,迟悦自然不懂什么是手足之情。
秦悦将方才的情形看在眼里,笑道:“我剥一只橘子给陛下好不好?”
南楚帝觉着自己被一个小姑娘看穿情绪实在不妥,却是吹胡子瞪眼道:“甜腻难耐……”话说了一半,却忽然觉得熟悉。方才燕枝说,燕桓那臭脾气跟他如出一辙,果真不假。想来燕桓便是如他一般,分明前一刻还好端端的,须臾之间就翻脸,时常口是心非,生生惹人厌烦。
但见那小女子忍不住笑,弯弯的眉眼明媚动人。南楚帝接过她手中的橘子,不由分说食了一瓣,果真是甜腻难耐……
秦悦觉着南楚帝今天虽然板着一张脸,心情却是极好的。及至她要离去之时,他忽然道:“今年……都留下罢。”
秦悦听懂他话中的意思,欢喜无限。待入了夜,庆元王便如往日一般来找她,却被她抱了满怀道:“陛下说,今年要留你们在宫里过年呢!”
哪知庆元王却冷着脸道:“老头子又在打坏主意。”
“夫君听我说,或许是你误会陛下了。”
他不肯听她说话,堵住她的小嘴,“在我面前,不准提别的男人,听到了没有?”
秦悦连解释的机会也没有,便被这急色又爱吃醋的男人按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