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守岁辞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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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悦一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她素来矜持,可是那点矜持与恬淡尽数被一场大火摧毁。她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哭花了妆容也便罢了,可是她却不顾太医、内侍、婢子,三位皇子以及晕厥的余氏,为了那人哭得死去活来。
正在她痛苦哀嚎之时,燕榕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他在看你。
秦悦抹了抹眼泪,才知道自己的眼泪鼻涕尽数流出,往日端庄美貌的贵女形象瞬间坍塌。她不管不顾,只是呆呆地看着不远处,发觉燕桓也正看着她。
只要他能回来,她什么都不顾了。
燕桓似是从未想过她能哭成这般模样,惊愕地睁大了双眼。他双唇微启,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双眼深深望进她眼里,抿唇笑了。
燕榕匪夷所思,这种时候还在笑!
秦悦近乎哭得虚脱,可是看到他在笑,她却仍是想哭。
庆元王背着气息奄奄地南楚帝,怀中还抱着一架古琴。两个人身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龙宫回来。
燕桓见众人跪了一地,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冽模样,“还不快替陛下诊治!”
南楚帝醒来之时,但见众皇子跪了一地,身旁还坐着哭得梨花带泪的迟悦。他又没有死,这小姑娘哭个什么劲?
他本想安安静静地在起镜殿坐上一会,不知余月柔从何处冒了而来。自她被他废黜后位,便愈发疯癫了。她恶狠狠地冲上前来,扯住他的前襟道:“燕驰,你杀了我哥哥,竟然还要逼我儿让出太子之位!”
这女人果真不可理喻。
“当日你借我哥哥之势的时候答应过什么?你说过立我为后!”余月柔凄声道。
“不错。”他答:“我也这样做了。”
“你!”听他这样说,余月柔的眼神满是愤恨,“你现在不需要余家,不需要我了,便废我后位,诛我兄长,迫害我儿!”
“余刚不安于大司马之职。外戚干政,死不足惜!”南楚帝道。他亦知晓燕栩并未同舅舅同流合污,更是稳住了余氏全族。他的儿子做得很好,只是有这么个脑子不清楚的生母。
“你这是要亡我余家,我要和你同归于尽!”余氏癫疯了一般,冲上来就要烧他的琴。
南楚帝大怒,一把将那疯妇推了出去。她猛地跌落在地,手中的火折子滚出很远,燃了殿里的纱帐。
余月柔愣了一瞬,却是安然坐在地上笑了,“也罢,若是你死了,我儿便可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
“疯妇!”南楚地怒道:“燕栩不足七月便早产,你生为母亲,却是一步步将他往死路上逼!”
“若非兰音那贱人珠胎暗结,我的孩儿便是顺理成章地长皇子。我又岂会费尽心机教他早日落地!”余月柔放声大笑,凄厉如鬼。
南楚帝的目光愈发阴冷,枉他还怜悯燕栩早产,先天不足,原来竟是被这利欲熏心的女人动了手脚。好端端的儿子,偏偏自幼用药材吊着半条命才能活到今日。
“陛下。”秦悦见南楚帝虽然已经醒来,却是睁着眼一动不动。她着实担心,难道一场大火将他的脑子也烧坏了?
南楚帝艰难地张了张口,道:“抄没余家。”
燕桓道:“是。”
南楚帝缓缓转头,见燕桓与燕榕衣衫半湿,脸上脏兮兮的,便是连头发也被火燎去了些,金冠歪斜,狼狈不堪。
再看燕栩沉默地跪在一旁,眼神死寂。他的身旁是小儿子燕杉,他年纪尚幼,还未从方才的大火中回过神来,听到要抄没余氏一族,一双眼满是惶恐。
南楚帝知晓,燕桓与燕榕恰似当日的兰氏姐妹,所谓血肉至亲,不可离分。而今二人又皆能稳一方平安,教他欣慰。燕栩聪慧而识大体,若非先天不足,亦是有主政之才。燕杉在外历练几年,可为将帅。
南楚帝望着燕栩道:“你可是想好了?”
“是。”燕栩缓缓叩首,“母亲纵火行凶,罪不可恕,儿臣愿意代母亲受过,请父皇准许我陪伴母亲安度后半生。”
秦悦闻言一惊,燕栩这样说,便是要离开这偌大的皇宫,放弃太子之位?
南楚帝道:“难得她……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去吧。”
燕栩含泪叩首,“多谢父皇开恩。”
燕杉不明所以地望着燕栩离去的背影,眼神慌乱。
南楚帝伸手指了指燕杉道:“你已逾十五,也该封王了。”燕杉听父皇这般说话,连忙俯身。
可是这个儿子是余氏后人,该怎样加封,才能教他安分守己?南楚帝看了秦悦一眼,却并未说话。
秦悦大抵猜得透他所想,却是小声道:“皇子封王,其母须追加为妃,陛下以为如何?”
南楚帝满意地点头,“你觉得何处比较好?”
何处……既不能离明城太近,也不能教燕杉为一方霸主。秦悦看了燕杉一眼,他而今尚且不懂这之中的门道,却是有几分期待和雀跃。余氏既然土崩瓦解,燕杉的母亲却因此追封为妃,已是对他的嘉奖,而今须有这样一座城池,能容得下进退两难的燕杉。
秦悦不敢妄言,只得偷偷看了燕桓一眼,他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她,教她心慌。
“白水城?”秦悦不确定道。白水城近北齐,并非安平乐土,若是有人驻防于此,乃是稳定民心之举。再者白水城与连江城一水之隔,若是燕杉真有不臣之心,白水河对岸的庆元王岂会手软?
“封庆明王,赐白水城。”南楚帝当即道。
燕杉莫名被封王,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他从前厌恶的那妖妇,竟是处处为他说好话,倒是他未曾想到的。
南楚帝又看了看燕榕,“你去准备一下,开了春我要搬去虞城。”
燕榕的眼睛睁得老大,却是道:“儿臣遵旨。”
及至燕榕与燕杉离去,秦悦觉着室内的气氛愈发尴尬。
南楚帝一动不动地盯着燕桓,燕桓亦是默默盯着天子。她实在不知自己这外人为何还留在此处,便听南楚帝忽然张口道:“阿吾,你过来。”
秦悦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与他近在咫尺,还要如何“过来”?秦悦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打算起身,哪知燕桓走上前来,在南楚帝身前跪下。
秦悦难以置信地盯着燕桓,他却未曾看她。秦悦心想,她恐怕窥探到了庆元王殿下的秘密!
“迟悦,你也跪下。”南楚帝又道。
秦悦连忙起身,与燕桓跪在一处,抬头望向南楚帝。
“你们……”南楚帝看了半天,只道是儿子满面污泥,身上的衣衫更是脏烂到不堪入目。再看他身边的女子,脸上的妆哭花了大半,头发也乱糟糟的,什么北齐贵女之仪,还不如路人甲乙丙丁。
南楚帝原本想看看是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哪知这一眼简直教他后悔不迭。他平素喜爱看美人,这两个不修边幅的孩子到底是要如何!简直是污了他的眼!
南楚帝嫌恶地别过脸,“都出去,都出去,莫要吵到我睡觉!”
燕桓笑着握住秦悦藏在衣袖下的手,恭敬道:“儿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