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天意难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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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楚帝不由想起方才在起镜殿,他在气息奄奄之时忽然落了水。紧接着有人在水中摸索到了他,拖着他爬上了岸。前一刻险些葬身火海,方才又险些溺亡,南楚帝觉着今日已经死了两回。

    待他能够睁眼看清事物,便见燕桓跪在他身边,将那架被火焚烧地残缺不全的古琴认认真真擦拭干净,才对他道:“我背父皇回去。”

    南楚帝细细打量着燕桓,讥讽道:“若是我死,岂不是顺了你的意?”

    燕桓的目光缓缓移至他脸上,“儿臣从未这般想过,亦是做不出这样的事。”

    笑话,庆元王杀人不眨眼,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而今反倒是转了性子不成?

    “儿臣业已成人,分得清是非黑白,亦知晓父皇当年历经怎样的煎熬,才眼睁睁看着兰氏灭族。”燕桓道:“父皇心中的苦楚,儿臣愿替您分担一二。”

    南楚帝冷哼,燕桓素来寡言,今日倒是会说话了,他愈发不屑,“迟悦教你这般说的?”

    燕桓摇头,“父皇当知,她当日在北齐所见所学,乃是帝王策。”

    南楚帝自然是知晓,这小姑娘敢当着他的面假传圣旨、凭空立了燕栩为太子,稳住余刚。而后又不动声色地诛杀余刚,嫁祸给岳临渊,真可谓胆大包天,教他这叱咤风云的天子也刮目相看。

    更何况南楚帝的几个儿女在她面前,竟然也是服服帖帖。这般笼络人心之举,哪里是个平常女子能做到的!

    燕桓起身背他,只是安慰道:“父皇放心,我也如您一般,只喜爱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南楚帝这才发现,曾经被他抱在襁褓之中的儿子,竟然已是肩宽背厚,能稳稳负重前行。

    南楚帝不由叹息道:“日后生儿育女,还不是姓燕。”幸得迟晋之生了个女儿,若是个儿子,他必然要杀之以除后患。

    燕桓忽然想笑,他的父皇最喜欢将好东西都据为己有,恨不得将自己的名字都贴在上面。

    南楚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很好。”

    燕桓沉默了半晌,却是道:“这是父皇第一次夸我。”

    南楚帝难以置信,“我有这般严厉?”

    燕桓答道:“不是您严厉,是儿臣做得不够好。”

    燕桓始终觉得,他越来越像阿吾那般虚与委蛇、满嘴谎话,不过他的父皇似乎十分受用。

    直至出了乾明宫,秦悦摇了摇牢牢牵着她的那只手,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道:“阿……吾。”

    “阿吾。”

    “阿吾!”

    “阿吾?”

    燕桓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惹得她红着眼眶捧着脸道:“疼!”

    燕桓知道她要问什么,甚至父皇刚才唤他的时候,他竟没有立即反应过来。那大约是很久很久之前,他还未曾记事的时候。脑海中便有一个声音,一直唤他“阿吾”。他分不清是父皇的浑厚声音,还是母妃的轻声慢语。

    待他懂事的时候,便知晓父母的感情并不好,或许那个名字只是他年少时的一个梦罢了。

    当日在翠华山狩猎,当他看到失了母亲庇佑的小虎瑟缩着身子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突然动了恻隐之心,做了生平唯一一件好事。彼时他心想,那幼崽虽然终会成为一方霸主,却苦于母亲亡故,年幼孤身难以成活。而今看来,幸得他当日做了一件好事,否则又怎会遇到他的阿吾。

    燕桓伸手揉捏她的脸颊,“阿吾是我的乳名。”

    秦悦弯着眉眼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天上闪烁的明星。燕桓静静看着她,有烟花冲天而上,炸裂如星火璀璨,她的眼神便也跟着明亮璀璨。

    燕桓想起方才在起镜殿看到她的模样。他上一次看到她哭得如丧考妣,大约是她听闻管宁死讯的时候。她与管佟的两个女儿亲如姐妹,当日险些哭得背过气去。

    他知晓阿吾在意容貌、在意仪态、更在意北齐贵女的身份。便是与他对坐用膳之时,也要维持端庄典雅。当日她伤在额上,不知多少个夜晚以手遮面,不准他看她,外出之时亦是用团扇掩了容颜。

    看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时惊愕。起镜殿跪满了人,他的眼中却只能看到她一个。

    他捧着她的脸直笑,“哭花了脸,又脏又丑。”

    “你也一样。”秦悦不满道。单是看着他参差不齐的头发,污泥中还带着干涸血迹的侧脸,她也能猜到他经历了什么。她只觉鼻子一酸,大颗的泪珠便又滚落而下。

    她一直在想,当年她生死不明,他是否也如她这般痛不欲生?他说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她,他一直相信她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等着他来接她。

    这小姑娘从小就是一会哭一会笑的性子,燕桓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阿吾就这么喜爱我?”

    她撅着嘴“嗯”了一声,直往他的怀里扑。她就是喜欢他,喜欢到看不见他便心急如焚。他刚刚伸手抱住她,就觉着胸口痛了一下,被发怒小猫的满口奶牙咬得严严实实。

    燕桓低头看她,任凭她在他怀中张牙舞爪。

    可她却蹙着眉道:“好多泥沙。”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而后俯身去吻她。果真是满嘴泥沙,在口中翻来覆去地捣乱,竟然还带着莲子的馨香……

    大年初一的清晨,丞相宗庆十分不情愿地从小妾温软的怀抱中钻了出来,吹胡子瞪眼地穿好朝服。

    南楚国春节休沐假期分明是七日,好端端就要被抓起来上朝,自从陛下腿脚不便,真是愈发任性了。

    宗庆在宫外遇到了岳子荣,两位老臣相互寒暄过后,宗庆问道:“你可知宫里发生了何事?”

    岳子荣摇摇头,“不知道,昨夜大司马府被抄没,余氏全族下了大狱。”

    宗庆目瞪口呆,“竟有此事!”

    陛下不能主政的这些时日,政务皆由他与太子处理。太子性情温和,更不似陛下这般杀伐决断,再说他新婚燕尔,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娘家给抄了?

    岳子荣叹息道:“动手的是庆元王。”

    宗庆心中不由“咯噔”一声,难道庆元王按耐不住了……

    及至朝议之时,南楚帝在庆元王的搀扶之下坐上了龙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诸臣俯身跪拜,山呼万岁。

    数月未曾上朝,前殿还是这般压抑无趣,诸臣之中,大都是当日随南楚帝南征北战的士族子弟,他们同他一般年过不惑,成为国之栋梁、也成为了世家大族的中流砥柱。正因士族子弟居多,才有兰氏、鲁氏、余氏为了家族利益躁动不安。

    日后的寒门庶族能否与世家平分秋色,占据这朝政半壁?南楚帝自己也不知道。

    他这一生平定四野,功盖八荒,而今南楚沃野千里,疆土面积超越先祖。任凭后世如何评价他六亲不认、穷兵黩武,他亦无所畏惧。

    他不由瞟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儿子,当皇帝哪有这般容易,这些教他都头痛不能解决之事,便留给子孙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