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天意难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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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短短的除夕之夜,众臣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北辰宫的起镜殿说没就没了。
余府被抄没,只有两个女人未曾因此获罪,一人是已经疯癫无状的太子生母,一人是新婚燕尔的太子妃。
紧接着太子被降为庆平王,封地宛平,择日启程前往封地。宛平城紧挨着明城,素来是天子辖地,没有独立的军权、政权。天子这般动作,不像是废黜太子,反倒是软禁一般。
小皇子燕杉亦加封庆明王,封地白水城。众臣一番腹诽,陛下恐怕已经容不得世家独大,要将士族土崩瓦解了。
遥想诸多世家之中,不参政议政、不涉及军权的唯有岳家,岳子荣凭借长女入宫为后,竟是安安稳稳地坐着国丈之位,甚为惬意。
宗庆这会儿算是嚼出点味道来了,若是朝臣之中的士族,想保全世家大族的荣耀,就不要参与朝政,更不得结党营私,才能每日如镇宅的门神般风光。
若要涉及军、政,须以皇权为上,不能再拘泥于家中族长之职。
皇权从来都是专.制与独裁,皇帝岂能受大族左右,又怎会甘心与大族共分权力?
不论是议储、封王都该是国事,皇帝当与元老众臣商议后再做定夺。可而今明摆着的是,皇帝将继承大统之事也作为家事来处理,不需要旁人插手。
宗庆本以为今日要立庆元王为储,哪知南楚帝道:“礼部、钦天监准备一下,择日禅位于庆元王!”
殿上是朝臣此起彼伏的惊叹之声,惊叹过后,无人敢违逆皇权,黑压压地朝臣只得噤声。这庆元王倒好,十四岁出宫造府,虽说一天太子也没做过,便是要一步登天了!
陛下这般动作,实在是有些离经叛道,正如当年在迎娶太子妃之前,便与虞国公的女儿珠胎暗结……
既是皇帝在年初一便宣告禅位之举,恐怕退位之心甚是急切。若是拖上个三五月,虽是能给礼部更多的准备时间,恐怕会惹得龙颜大怒。再者陛下有口谕,说开春之后便要去虞城休养,今天已经立春了。钦天监与礼部一番商议,干脆就拟定正月十六,诸事皆宜。只是今日已经初一,竟然只有半月的准备时间。
众位官员除夕夜吃得腹中满满,体态臃肿,今日上朝又被一道道圣谕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腹中的鱼虾牛羊尚未消化,直吓得众人肚子痛。礼部的官员便要更加倒霉一些,七日休沐假尚未到期,尽数要开始通宵达旦地准备登基典礼。
宗正寺自然也没有闲着,太子新立不足数月,便要另立新帝,可谓史无前例。可是当宗正寺卿接到连江城送来的户籍时,瞬时不知所措。庆元王数年来并未有正妃,可是在连江城做城主期间,却早已缔结婚书,娶亲三载。
宗正寺卿思前想后,却将那婚书呈给了皇帝。但见其上曰:
燕燕于飞,白水淙淙;交颈盘桓,我心慕之。
秦筝缱绻,团扇绣春;有彼佳人,我心悦之。
新郎:燕桓。新妇:迟悦。
一双璧人,两国缔约,三生缘定,四海五湖同舟。六礼成,七贤至,八荒九州齐贺。羡十全佳偶,守百岁无忧。
南楚帝看了个清清楚楚,平素见了他连话都说不满三句的庆元王,倒是写得一手好诗,若是教世间女子看了去,岂不是哭喊着也要嫁了这情深意重的好儿郎。
宗正寺卿但见天子望着那婚书露出鄙夷神色,不知是何打算,不由战战兢兢道:“陛下,皇子娶亲未经礼部、宗正寺……若是要立此女为正妻,实乃不合法度。”
南楚帝“哦”了一声,“以爱卿之见,何人可为庆元王妃?”
“这……须择一容貌与身份匹配的世家女子……”
哪知南楚帝将那婚书一把拍在宗正寺卿的脸上,“我儿要立谁为正妻,是礼部说了算,还是宗正寺说了算?”
宗正寺卿只觉得飞来横祸,唯唯诺诺道:“陛下说了算。”
“混账!”南楚帝只觉自己而今行动不便,倒是少了许多抒发脾气的机会。宗正寺卿这胡说八道的老东西!遥想自己当日为了借助余氏之力,心不甘情不愿地娶了余月柔,这二十余年来没有一日过得舒心。而今他的儿子们,难道还要像他一般忍受那等恶气!
莫说是他的儿子喜欢迟悦,便是喜欢男人,也不容这些老匹夫置喙。
宗正寺卿被骂得哑口无言,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刚一出殿,便与迎面而来的岳子荣撞在一处,险些将国丈大人挤入了湖中。待岳子荣看到来人面上还有些红肿,想必陛下盛怒之下又打下臣的脸了。
宗正寺卿叫苦不迭,“岳大人可得替下官说说好话,庆元王妃一事,的确不是下臣有意冲撞。”
“什么庆元王妃?”岳子荣诧异道:“这才看清那婚书之上,连江城主的正妻姓迟名悦。”
岳子荣不由道:“大人可知那迟悦是何人?”
宗正寺卿连连摇头,“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女子。”
“大人糊涂,那迟悦乃是北齐先帝迟晋之的独女。”
听岳子荣这般说,宗正寺卿当即想给自己两个嘴巴子。方才他说什么来着,须择一容貌与身份匹配的世家女子与庆元王。便是世家女子,哪能比得上十岁便在御前批阅奏章的北齐公主?况且庆元王是未来的新君,他方才竟然对庆元王的妻子不敬,岂不是活够了?
岳子荣见宗正寺卿这般挫败模样,连忙回到府中,召集族人一番商议,决定将长子岳临渊逐出岳家。若论聪明才智,临渊是他最优秀的儿子,可此子聪慧,却是野心勃勃。而今庆元王正妃的谱牒已入宗正寺,这世上岂会再有岳皇后?
世家大族得以屹立不倒,并非是厥功至伟、亦或是忠心不二。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若不顺帝王之意,又岂能有岳家百年基业。当日那迟悦进宫,乃是顺应天意,而今岳家与她撇清干系,亦是顺应天意。
一时间所有人都忙于新帝登基,倒是忘了一件大事。燕榕来回踱步,却是忍无可忍,人人都等着江山易主,哪里还顾得上昨夜出宫的胭脂公主一夜未回?燕榕已经派人多方查找,仍旧未曾探得蛛丝马迹。
白薇替秦悦诊脉之时,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此物乃是今日午后,有人自庄生天籁的门缝里塞入的,还覆着一张信笺。”
秦悦一见那丝帕便猜到是谁,再看那信笺上写着:欲见小妹,申时四刻往城北民宿而来,止汝一人。
城北民宿并不富裕,多有外地的手工艺人租住在那里。白薇见状担忧道:“竟有人大胆至此,绑架了公主不成?”
而今已是申时,她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秦悦连忙起身,又唤了颜佑道:“速将此信笺交予庆元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