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天意难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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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桓彻夜未眠,便朝议了整整一个上午,匆匆用膳之后又与几位老臣商讨东南战事,待他离开乾明宫的时候,已有几分头晕眼花。
他在连江城之时称得上勤勉尽责,每日也未曾累成这般模样,此刻最想的,莫过于抱着阿吾好好安静一会。
他的身体虽是疲倦不堪,头脑却异常清醒,燕枝昨夜赌气出宫之后便未曾回来,众人忙于起镜殿大火,未曾留意到她。他须在父皇觉察之前将这小姑娘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他当日也算是周游列国,暗线遍布天下了,昨夜至今,燕枝倒是连明城都未出,不晓得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与他玩起了如此幼稚的游戏。若是教他捉了心怀叵测之人,必将一番严刑拷打,折磨致死。
待燕桓来到坤明宫,却见婢子与宫人皆候在殿外,唯有玲珑在窗前浇花。她一见庆元王,便吓得跪在地上,“殿下千岁!”
燕桓大步而入,却见平日里一阵风似的跑出来迎接他的小娇妻竟然不在,他略有些失望道:“她在何处?”
“阿吾姐姐出宫了。”玲珑答。
他不准她出宫,她怎么可能出得去?众人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只听庆元王怒道:“为何不来报我?”
玲珑觉着阿吾姐姐的脾气真是极好,庆元王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便翻脸的模样,着实叫人捉摸不透,她委屈道:“姐姐早就遣颜佑去找过殿下……殿下没有回来,也没有遣颜佑复命,阿吾姐姐实在等不住了。”
庆元王觉着玲珑虽是忘却前尘旧事,倒是同之前一般愚笨木讷、口无遮拦。她素来能气得他哑口无言,今日亦然。正言谈间,颜佑急急忙忙折返而来,见了燕桓如见救星一般,“殿下!”
燕桓不知精明若颜柳,怎会有这般不知变通的弟弟。颜佑被丞相拦在坤明宫外,称后宫之事再紧急,也不该打断前朝议事。况且皇后是岳家女,罪臣岳临渊的妹妹,岂能公然遣人干涉前朝?颜佑跟着上官妤那几年,果真被折磨到心智不全了。竟是呆立在日光下,看着太阳渐渐西斜,才知议事早已结束。
宗庆这目中无人的老匹夫!燕桓将颜佑呈上的信笺反复翻看,原来竟是有不知死活的劫了他的妹妹。不求名,不求利,又不勒索钱财?此人意欲何为?
他不准阿吾出宫,她自是出不得,只是他曾带她自隐蔽的出口溜出去过不止一次。她既然已经走了一个时辰,多半未从正门而出。
不过一会,有内侍传来小小的密信,上面只有四个字:城北民宿。
城北民宿之中,皆是南来北往的手工艺人。今日是初一,城北庙会挤满了人,沿街尽是售卖小食的摊贩。秦悦躲在暗处悄悄张望,既是有人这般处心积虑地要见她,她又岂能不见?她与白薇一番商议,由白薇前往那接头之处。
庙会之中熙熙攘攘,果真是藏人的好去处。白薇兀自站了一会,听得近处鼓点“咚咚”,有一支舞龙队于人群聚集之中盘桓飞舞。那长龙似虹一般,一双龙睛炯炯有神,翻飞之间甚是威武,引得男女老少争相观望。
白薇看了一会,亦是觉着南楚的新年十分有趣,可是在此许久,也未见本该与她接头之人。白薇觉着她们可能是被耍了,便回头去寻秦悦。身后人来人往,唯独不见了方才躲在暗处等她的人。
白薇心道糟糕,这下庆元王又要发疯了。
秦悦方才还在看那舞龙盛景,哪知忽然被人自身后揽了腰肢,她还未来得及叫唤,又被他捂了嘴。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对着哪只手便下了口。只听身后之人闷哼一声,倒是耐咬至极,不论如何也不肯松手。早知今日,她就应该再生得圆润些,教他连拖也拖不动!
那人在她耳边道:“你莫叫,我便放开你。”
秦悦配合地点点头,他便果真松了手。她岂能不认得那一方丝帕,那是当年她在连江城时赠给赵辛的。
“你又回来做什么?”秦悦无奈地回头。
他对着她笑,“自然是回来看你。”
“你就不怕庆元王?”秦悦反是好奇,赵辛三番五次这般,当真是不念旧主情谊。
“你若真想让他杀了我,今日便不会来见我。”他伸手抚摸她的鬓发,她却躲开他的触碰。
“多亏你的提醒,我才知晓岳临渊这歹人的险恶用心。”秦悦望着他道:“我曾以为你同他沆瀣一气,倒是冤枉你了。”
他知晓她素来聪慧,有些事情当下未曾明白,百般思考琢磨,自会洞悉其中奥妙。
赵辛笑着摇头,“没有什么冤枉不冤枉,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亦是别无选择。”
秦悦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他,“而今你东奔西走,皆是受我拖累。”
“我并未东奔西走……我一直住在宛平城的青云山上。”赵辛道。
秦悦知晓,宛平城已是庆平王燕栩的封地,亦是明城附属,受天子管辖。她不由道:“好大的胆子!”
“你以为我会惴惴不安地躲着他?”赵辛笑了笑,“若是离他远了,便会离你远去。”
“执迷不悟!”秦悦只道赵辛最为聪慧,怎会做出这般傻事。
“我原本以为殿下会不择手段,因而一直在明城之外等你,等着你离开他的那一天。”赵辛望着她,“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有两件,第一是当日未能抱着你,致使你伤了容颜;第二件,便是未能及时赶回府衙,阻止李庭下手伤你……若你愿意同我走,我一生一世都会守着你。”
既是说过不再离开他,她又怎会食言?秦悦只是道:“正月十六便是登基大典,陛下要禅位了。”
赵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你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秦悦笑道:“我与他……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又岂会惧怕短短半个月。”
她豁达乐观,一如从前。赵辛望着她,忽然笑道:“既是如此……你让我亲一下,我便告诉你当日之事的来龙去脉。”
秦悦连连后退,“我不要。”
“宁愿自己这般委屈,也不肯问我当日之事?”他诱惑她。
秦悦想了想,仍然摇头。
“那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燕枝的下落。”赵辛眯着眸子看她。
既是她心性已定,便不会再受任何胁迫、任何诱惑。秦悦坚定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正所谓从善如流,我劝你早早放了燕枝。”
赵辛不由笑得浑身颤抖,“你平日里便是这般奉劝殿下的?”
有“哒哒”的马蹄声自远而近,与热闹的庙会格格不入。赵辛远远看了一眼,却是皱眉道:“来得这般快。”
秦悦循声望去,但见斜阳坠于天际,庆元王殿下策马而行,于人群之中穿梭往复,模样甚至急切。她看到他的一瞬,他也看到了她,任人潮涌动,她的眼中只看到了他,他的眼中亦只有她一人。
赵辛哀怨道:“你可得记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