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何以止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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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悦想起燕桓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便也觉着好笑,谁能知晓南楚帝忽然于众目睽睽之下这般行事,实乃当世奇闻。天子从来都是心思难测,若是有一日突然遁入空门也不足为奇。
待南楚帝回了乾明宫,秦悦颇有些谄媚道:“陛下可是累了?要不要饮茶?我替您捏捏腿可好?”
南楚帝斜睨了她一眼,从方才开始,这小姑娘便笑得花枝乱颤。数月之前,她每日不过是老气横秋地涂脂抹粉、艳俗无比。而今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一双明亮的眸子荧荧闪动。她的眉不似平常女子那般弯若柳叶,反是在眉梢处如凤尾般上挑。遥想当年,泠泠便喜欢这般英气的眉形。想来他的儿子既不会抚琴,又不懂花前月下,这描眉的本事倒是熟练得很,也不知从前练习了多少回。
南楚帝觉着迟悦的心思甚至深沉,从来都如同防贼般防备于他,仿佛阅尽千帆,立足权力之巅的人皇会看上她这倔强又倨傲的小姑娘。
南楚帝素来喜欢美艳无方,又主动大胆的女子。迟悦的容貌娇俏柔软,犹如他的小胭脂一般,本就该娇养在身侧,他又怎可能动了她的心思。
从前未曾仔仔细细打量过她的容貌,而今看来,一张小脸虽是生得俏丽,额上却有一条细小的疤痕,想必流离失所的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
秦悦不知南楚帝在想什么,只觉他一个劲的盯着她看,直看得她心上发毛。
“陛下?”秦悦试探道。
“还叫陛下?”他瞪她。
“太上皇。”秦悦笑嘻嘻地奉上茶盏道:“父皇。”
“你倒是能屈能伸。”南楚帝伸手接过茶杯。
“还请太上皇下一道旨,将我也逐出后宫吧。”秦悦生平头一次认认真真地求他。太上皇都已经是太上皇了,皇后岂不是做了皇太后……
“痴人说梦。”南楚帝并不理会于她,“哪有随意废后的道理,我当如何同朝臣解释,如何昭告天下?”
秦悦觉得头疼,难不成还要编造个理由废黜皇后?她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妇有七去,无子去,多言去。我既不能生养,又话多失仪……”秦悦说着说着,不由噤声。
她觉得两个理由已经足够,可是太上皇他老人家似乎不这样认为,难以置信地瞪着她道:“从前做小伏低倒是乖巧,今日找了新靠山,倒是急不可耐地要跑了不成?”
秦悦的脸红了红,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若是这一仗打得不好……”太上皇语带威胁。
若是燕桓于两军战前失利,难不成要拿她问罪?秦悦不由缩了缩脖子,当日燕桓说太上皇将她困在宫中,不过是为了牵制于他,从前她觉着一国之君不可能如此没有气度。而今她总算知晓燕桓那无耻又小气的男人不过是随了父亲的心性。
她实在觉着气恼,却是低着头道:“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便告退了。”
“站住。”太上皇指了指摆满长案的奏折,“是你在这里看,还是我遣人送到前线去给他看。”
秦悦想了想,“从前太上皇不便处理政务的时候,皆是丞相大人从旁指导。丞相贵为文官之首,朝臣无不拜服,若由他来替我处理这些奏折,定会事半功倍。”
太上皇琢磨着她不知深浅的一番说辞,近年来他本就有消磨世家的意图,宗庆这百官之首,也是过分殷勤了,该管不该管的事都要横插一脚,可谓目中无人。听闻昨日议事之时,宗庆还拦了坤明宫来人。便是他有意禅位于燕桓,而今他尚在乾明宫,岂能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只是这迟悦也有些沉不住气,字里行间满是挑拨离间,也不知与那宗庆结下了何等仇怨。
及至最后,秦悦无可奈何地坐在案前批阅奏章,若遇难以决断的,须呈给太上皇过目。太上皇倚在软榻之上饮茶,女儿燕枝便在身后替他揉捏肩颈,真是这些年来少有的清净。
又过了几日,诸位股肱之臣在乾明宫议事之时,太上皇忽然道:“丞相而今儿孙绕膝,享尽天伦之乐,教我好生羡慕。”众臣哪能不知太上皇话中有话,宗庆一番暗自揣摩,第二日上疏,便自请告老还乡了。众人只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新帝尚且在外争战,朝廷便开始改头换面了。丞相虽为百官之首,可是随着他的离去,奏章批改、政令发布依旧,各官署运行如从前别无二致。
上元佳节这一日,太上皇大宴群臣。虽说太上皇对诸事撒手不管,这位岳太后倒是个精明能干的。这一日便是连宫中也挂满了彩灯,从前废弃的北辰宫更是明亮如昼,宛若仙宫一般。自从太上皇遣散嫔妃,北辰宫便空闲了出来,今日恰好宴请诸臣,宴会之后还可游园玩赏一番。
晚膳过后,一干大臣便各自观灯游园去了。燕枝乃是南楚国唯一的公主,不得已与太后娘娘同行才能避免落单,哪知她这小后娘一路躬身干呕,模样甚是憔悴。燕枝心道今夜的食物皆是一模一样,难不成唯独她中毒了?
燕枝一时间连游园的心思也没有了,连忙吵着要喊太医。秦悦大抵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扶着园中的一棵大树道:“劳烦公主殿下替我保守秘密,我想回去歇息一会。”
她的月信比从前晚了十天,起初她还以为是身体抱恙,可是这几日颇有些困乏难耐,教她既兴奋又难安。燕桓素来只信白薇,她亦是如此。而今太上皇身体恢复得很好,白薇也许久未曾进宫,她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诊脉了。
秦悦回到坤明宫后,命颜佑明日一早请白薇入宫,而后疲惫地倚着床榻歇息。
杨桃盛了热水过来,小心问道:“娘娘可是要梳洗一番?”
“好……”她刚要起身,便又是一阵阵恶心难耐,莫名便要呕吐了一般。
杨桃倒是眼明手快,立即捧了空盆来接。
秦悦呕得眼眶通红,竟是连夜里的所食的山珍海味也一并吐了个干干净净。待她漱口、净脸,又歇息了好一会之后,才疲倦道:“你倒是机警。”
杨桃笑道:“娘娘这是害喜了,与玲珑一模一样呢!”
秦悦心上一惊,面上却仍是和颜悦色道:“将玲珑叫过来。”
秦悦喜爱杨桃的聪慧机敏,大多时候都命她近身伺候,也未曾留意到玲珑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可方才经她这么一说,秦悦不由想起,玲珑这些日子倒是嗜睡得厉害……
玲珑知晓自己犯下错事,哭红了一双眼,跪在地上不停地抽泣,“阿吾姐姐莫要赶我走,我日后再也不敢了。”
秦悦连忙唤她起来坐在自己身侧,不停地安慰。待玲珑终于擦干了眼泪,她才问道:“可是陛下身边的人?”
玲珑紧紧咬着嘴唇,只是点点头。
秦悦不由想起,玲珑每次看到周闯之时,都如同见了猛兽一般害怕。
“可是周闯?”秦悦又问。
玲珑便又咧着嘴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