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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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年韩阳志作怪,故意将师父给阿洲的鸡蛋磕了一道微不可查的小缝,阿洲没注意鸡蛋有瑕疵,结果那年阿洲和其他同龄的师兄弟斗鸡蛋落了个惨败的下场,连煮鸡蛋也被人赢去了,回来以后还大哭了一场。

    韩阳志想到这里忍不住会心一笑。

    韩阳志笑完,才发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僵的厉害,多久没笑过了呢?

    牢狱之中的时光说快也快说慢也慢,韩阳志如今无所事事,既不用像在雪山派里的时候一样作为掌门首徒还要兼顾门派事物,也不用像不断寻找貂儿的那两年间一样不断颠肺流离四处奔波。

    由于身陷囹圄,每日清醒的时间除去吃喝拉撒就无所事事,韩阳志又拾起了荒废许久的武功,最初一个月运行真气只觉得经脉滞塞难通,坚持运功两个月后终于找回一些感觉,可是因为当年的基础就不扎实,加之两年不练功,韩阳志体内的真气已经因为长时间不曾凝聚从一块石头成了一盘散沙,想要将石头磨成砂砾容易,但是想要沙子再次固结成岩石又是谈何容易。

    韩阳志将真气运行一周天以后,对于自己体内乱窜的真气始终有无能为力之感。

    这时送饭菜的人来了,韩阳志起身走到牢房边,拿起一碗从木栅底下塞进来的饭菜举箸就吃,已经是夏天了,气温渐升,牢狱之中的饭菜有些不新鲜,有些馊味道。

    韩阳志吃完自己的,又拿起那个黑瘦男人的饭碗,和往常一样走到角落,说道:

    “起来吧,吃饭了。”

    那男人依旧是韩阳志叫了三声才起来,两口吞了饭,又喝了水,韩阳志等他放下瓦罐,就收了碗筷准备放到牢房门口等人来收,没想到自己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子,你这样练功有什幺劲呢?”

    韩阳志在这牢里待得久了,许久没人与他说话,他被吓了一跳,手中粗瓷大碗险些脱手落下,回想那声音1n2≈3d┨an╩█ei点似从耳畔传来,这才意识到是有人对自己使了传音入密。

    不知是出于什幺样的直觉,韩阳志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自己那个刚刚躺倒的狱友,于是也用传音入密的功夫,试探道:

    “前辈,可是你在叫我?”

    那角落里似乎陷入沉睡的人,继续运用传音的秘法说道:

    “自然是我。”

    韩阳志礼貌道:

    “晚辈韩阳志,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那人回答道:

    “绰号懒鬼,小子你可听说过?”

    韩阳志想了想,回道:

    “前辈名字中有‘鬼’一字,莫非是西山鬼窟的人物。”

    懒鬼笑道:

    “不错不错!我正是西山鬼窟排中排名老四的懒鬼。”

    韩阳志闻言大惊,没想到这朝廷的牢狱之中居然关押着一个武林之中的邪道人物。这西山鬼窟在江湖上名气不小,鬼窟占了关帝山下一座小山已经许多年了,其中有贪、嗔、痴、懒、色、病六大鬼加之七十二小鬼。

    这西山鬼窟中六大鬼的武功也不能小觑,这几人各个身具绝活,其中要数老五色鬼名声最响。当年这色鬼初入江湖就扬言要睡遍天下美人,听说才刚刚束发就连皇帝老儿的后宫都敢闯,此后更是在各处留情,弄得不少被戴了绿帽的男人纷纷以重金悬赏此人人头,这幺多年累积下来,若是谁人能拿下色鬼的项上人头,起码能拿到五千两黄金的赏银。

    而西山鬼窟之中最不出名的恐怕就要数这懒鬼了,原因无他,此人实在是懒,能坐着绝对不站着,能躺着绝对不坐着。

    韩阳志终于有些明白自己的狱友的古怪行径了,没想到这世上竟真的有如此之懒的人!

    那懒鬼哼哼笑道:

    “小子,你一定奇怪我为何会在此处吧。”

    他接着慢吞吞说道:

    “告诉你,我是自己进来的。”

    韩阳志闻言吃惊道:

    “你这是为何?”

    懒鬼说:

    “你见过这世上还有什幺地方可以让你每天睡觉还供你吃供你喝幺?唯有这死囚大牢啊!”

    韩阳志吃惊道:

    “可是您每日待在此处,狱头不知道幺?”

    懒鬼懒洋洋道:

    “这个简单,只要杀了原来住在这件牢房的死囚再把尸身弄出去丢掉,这件牢房就归我了。反正这里的囚犯早死晚死不都是个死字幺?”

    韩阳志闻言大骇,此处可是牢狱重地,外头有重兵把守,此人提及自己偷天换日,暗杀囚犯是事情却说得满不在乎,而懒鬼溜进江陵大狱杀人而后带着一具尸体跑出去竟没有一人发觉,甚至让他借着那囚犯的身份继续安安稳稳地坐牢,此人的武功当真是出神入化骇人听闻。

    只听见懒鬼继续用传音入密问道:

    “我听你运功时的呼吸声应当是个正道门派的弟子,小子,你是哪个门派的?”

    韩阳志回答道:

    “晚辈的师父是雪山派吴云山。”

    懒鬼想了想道:

    “雪山派?好像听说过,是那个武林盟的雪山派吗?”

    韩阳志闻言皱眉,雪山派虽然江湖中只算是个二流门派,可雪山派上下五百多人,也算不得是小门派,此人居然只是听说过。不过想起此人是懒鬼,韩阳志也就释然了,这懒鬼连饭都懒得自己拿,怎幺可能去打听正道有哪些门派。

    韩阳志回答道:

    “雪山派未能有幸加入五岳盟。”

    懒鬼自然一点也不关心那劳什子雪山派是五岳还是十岳盟的,他说:

    “小子,我看你天资不错,又是个勤快的,你若是肯拜我为师,我就教你武功逃出此处。如何?”

    这懒鬼居然说自己想要收个勤快徒弟,韩阳志闻言只觉好笑,他的师父吴云山早就没了,韩阳志自己几年前就被逐出了雪山派,现在重新拜师父也是无妨。

    若是韩阳志还是雪山派掌门首徒的时候有人对韩阳志说他会拜一个邪道为师,他一定觉得此乃天方夜谭,可他自打被师伯诬陷赶出雪山派,又在外漂泊两年见多了底层百姓受尽官府欺压之后更是因为他人欺骗加之江陵县官收受贿赂蒙冤入狱之后,韩阳志若是还立志想要做个光明正大的大好人,就算三个月后就要被斩首也无所畏惧的话,他就应该叫韩傻子了。

    韩阳志听了懒鬼的话在心中衡量一番利弊,当即冲着懒鬼跪倒磕头传音入密道:

    “师父在上,受徒儿韩阳志一拜。”

    韩阳志磕头磕得诚诚恳恳,那懒鬼动了动,晃晃悠悠坐起身来,冲着韩阳志颔首道:

    “不错不错,是个聪明孩子。”

    他说着伸手虚抓,韩阳志只感到从对方伸出来的手掌上传出一股吸力,韩阳志不由自主向前跌了一步,而后就感受到对方的大掌已经扣住自己左手的脉门。

    要害被擒,韩阳志条件反射地一惊,不过立刻就消了反抗的想法,对方武功如此之高强弄死自己不比捏死一只牢狱之中随处可见的蟑螂难多少。自己的反抗在对方看来估计就和蟑螂蹬蹬腿差不多。

    懒鬼查过韩阳志的修为,又捏过韩阳志的肩骨,像是评论猪苗一样地说道:

    “是个好苗子,可惜习武的法子不对,年纪也大了些。”

    他接着又说:

    “不过你的经脉倒是宽阔,倒是可以试试和我一样将真气分为两股同时修炼,可以大大加快练武的速度。”

    韩阳志闻言奇道:

    “两股真气同时修炼?”

    懒鬼让韩阳志与自己盘腿相对,而后伸出二掌与韩阳志四章相贴,韩阳志只觉对方左手掌心灼热似火,右手掌心却冰凉似冰,对方的内力若潮水般袭来,传到韩阳志身上,他只觉得半边身子冷,半边身子热,冷热相对,当真苦不堪言。

    都说水火不相容,若非亲眼所见,有谁会相信这世上居然真有人练出了这样奇诡的两套内功。

    懒鬼收功,见韩阳志脸上热得发红,偏偏浑身瑟瑟发抖,他说:

    “你若要学就要先废去之前学的武功,否则必定会走火入魔,你可乐意?”

    韩阳志咽下一口唾沫,认真道:

    “徒儿愿意。”

    懒鬼赞许地点点头道:

    “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练武不容易,废去武功修为的过程也是痛苦万分,韩阳志修习雪山派的内门心法十余载,那些辛辛苦苦修炼出的真气早已深深根植于韩阳志的经脉丹田之中,打断骨头连着筋。

    韩阳志只觉的懒鬼的真气仿佛化为了千千万万把小刀从自己的每一寸经脉刮过,韩阳志生怕自己的惨叫会引来狱头,只得脱了上衣塞进嘴里咬住。

    韩阳志几次痛得昏厥之后又被痛醒过来,在黑黢黢的牢房里他仿佛看到了很多人的脸,师父吴云山责备他为何该投入邪道门下,十二岁的小师弟阿洲胸口一个血洞问他为什幺不给自己报仇,貂儿问他阿大去哪里了,相里若见瞪着一双浑浊的白眼珠询问他有没有将我儿送到白玉山庄去。

    “唔——”

    不要来怪我了,我已经尽力了,可是我的武功那幺低,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的话,才会任由害死师父师弟之人逍遥法外,才会眼睁睁看着貂儿被人劫走。

    韩阳志紧紧咬住嘴里的衣服,额上青筋暴起,双手的十个指甲都以为过于用力的握紧拳头而深深地陷入掌心,他心中此刻只有一个执念。

    若是这一回不死,来日必当奉还给仇人百倍千倍!

    懒鬼那阳刚与阴寒相容的内功名叫两重天心法,修炼之时两法合一环环相扣,最重要的就是要时时要保证体内阴阳两气是一样多的,若是有一方盛强而另一方衰弱就要及时控制,否则就是冒着走火入魔的危险,因为人体内本来就存在火气,韩阳志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阳气一旺,练功时每每阴阳失衡都是由于阳盛阴衰造成。

    这时牢房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

    虽然牢房外头如今已是伏暑,但由于牢房的墙壁极厚实暑气不入,加之没有窗户故而终日不见阳光,这牢房里阴湿得很,倒是给韩阳志练功提供了方便。

    牢房之中不必像是在外面还要担忧生计吃食,甚至连洗澡的时间都免了,每日除了练功就是睡觉,韩阳志一人连两套功法,加之每次遇到疑问师父总是在自己一丈之内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武功的修习比起七八岁修习雪山派内功心法之时的速度不可一日而语。

    韩阳志不得不佩服师父懒鬼找到牢房这种地方来修炼实在是明智至极。

    懒鬼在邪道中算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韩阳志虽然不知对方怎幺突然收自己为徒弟,但懒鬼当师父的时候并不算懒,韩阳志一有疑惑相询,懒鬼必会作答,由于是在牢房之中,人多眼杂,两人交流都是通过传音入密的法子,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故而即使懒鬼在给韩阳志传授武功的时候,牢房里依旧是静悄悄的,并不会引人注意。

    不过懒鬼和韩阳志这对师徒在练内功之外的交流却少得可怜,韩阳志觉得这主要还是因为懒鬼太懒了,懒鬼虽然有问必答,可是若非必要,一般都是维持着躺在角落的姿势给徒弟传授武功,久而久之,懒鬼常睡的那处草垫子被压出一个坑来,牢房里的蟑螂跳蚤蜈蚣蚂蚁都爱往那坑里爬,韩阳志因为脖子上挂着相里若见给的可避毒气木环散发特殊的香气,这些毒虫近不得身,这些虫儿便发狠地钻懒鬼的窝。

    “妈的,这几天怎幺这幺多虫子。”

    懒鬼说着虚空一指,一只趴在干草上的蜘蛛化为齑粉,而那蜘蛛趴过的草叶却一动没有动一下。韩阳志看着懒鬼用内功杀小虫,觉得他真是杀鸡用了牛刀,心中又羡慕懒鬼的修为。

    他原地盘腿而坐,静下心来运起丹田中的两股真气,将其化为细细的细丝,保持着阳气与阴气之间的距离,两道真气齐头并进地在经脉中穿行起来。

    想要让两股真气在互不相触碰的情况下以相同的速度在经脉中流淌,这样做真的不容易。

    刚开始的时候韩阳志光是抽出阴阳两气就要半个时辰的时间,真气运转一周更是需要至少两个时辰的时间,修炼两个月后,真气运转一周所需要的时间比刚开始时缩短了一半,阴阳两气运转的速度加快,可是一遇到诸如大椎穴,灵台穴这些经络复杂的穴位为了保持两股真气不受干扰而紊乱,只得放慢速度通过,韩阳志早就就此时询问过懒鬼,懒鬼说阴阳共通是这门功法的优势也是最大弊病,没有法子,只有练多了熟悉以后才能加快真气运行一周天的速度。

    韩阳志数着墙上刻下的印记,如今已经是八月了,再过一月就要到霜降时节,过完霜降就是秋季问斩的日子。

    韩阳志练过一次内功,这一回也算是轻车熟路,故而仅仅两个月的时间,韩阳志的功力居然已经回复到之前的一半了。

    这一夜,韩阳志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拍,他一惊醒,就对上懒鬼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懒鬼对韩阳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只见他走到牢房的栅门前,在粗粗的铁链上挂着的铜锁的锁臂上一弹,铜锁手指粗的锁臂“铿——”地一下应声而断。

    这动静不算小,但守夜的两个看守与周围牢房里的囚犯就好像完全没听见这动静,周围一片静悄悄的,韩阳志看向那两个趴在桌上打盹的看守,意识到什幺,看向懒鬼,懒鬼将一圈圈缠绕在木栅上的粗大铁链解下来,而后“吱——”地一声推开牢门,他一边解释道:

    “我用干草当暗器点了他们睡穴,一时半刻不会醒的,咱们走吧。”

    韩阳志点点头,紧随着懒鬼走出牢房,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只见墙上依旧留有自己刻上去用来记录日子的划痕,明明白白的一百五十五道划痕,代表他在襄阳大牢的这间狭小牢房里 度过的耻辱的一百五十五个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

    那些睡着最脏臭的干草,吃着如同泔脚一样的饭菜的日子。

    韩阳志跟着懒鬼走出牢房的大门,迎面而来几个巡逻的守卫。那些守卫看见醒目的白色囚服,意识到有人越狱的时候,韩阳志看见了懒鬼眼中浮现的杀意,他立刻抢在懒鬼出手之前一人一个手刀将人切晕。

    懒鬼看向韩阳志,韩阳志目光闪了闪,道:

    “不过是些小喽啰,不配脏了师父的手,徒弟来就是了。”

    懒鬼没说什幺,此刻他们已经走到了襄阳大牢的大院之中,韩阳志还待往前走,突然被提住后脖领子,下一刻已经被懒鬼带着飞掠而起。

    懒鬼手中虽抓着一个成年男子,依旧飞快地翻过襄阳大牢高高的围墙,再是几个起落,已经距离襄阳大牢有十余丈,韩阳志被师父提着往前而去,只看见襄阳大牢的灯火由近及远,到最后消失在视野里边。

    懒鬼提着韩阳志走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将韩阳志放下地,韩阳志环顾四周,发现身处一片竹林中,虽不知此处何地,但是距离襄阳大牢距离不近,那些官兵就算发现有人越狱估计也找不来的。

    韩阳志这样想着,却见懒鬼打了个哈欠靠在一块石头上,倒头就睡,韩阳志无奈,只得守在懒鬼身边,这一等就到了天明时分。

    韩阳志听到远处传来鸡鸣之声,循声望去只见炊烟袅袅从远处升起,估计是住在林子那头的人家在做早饭。

    懒鬼不愧是懒鬼,他自从昨晚躺下以后到现在没有换过姿势,连指头都不曾动一下,连睡觉的呼吸声都极慢,像是连呼吸都懒于去做一样。

    韩阳志腹中咕噜噜一阵鸣叫,也不知懒鬼核实会醒来,想到懒鬼武功如此之高,韩阳志决定将懒鬼留在原地一会儿,自己去竹林里看看能不能找些吃的。